炎域边境的焦土气息灌进鼻腔时，林小满呕出来。硫磺混着腐肉的味道，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土地底下烂了几百年。

“别停。”

陆沉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压得很低。他的银发在暗红色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面随时会暴露的旗帜。

林小满加快脚步，踩过龟裂的地面。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烫得靴底发软。枭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黑色风衣口袋里，金瞳半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龙神大人，您能不能稍微警惕一点？”林小压低声音。

“什么？”夜枭连眼皮都没抬，“这地方我三千年前来过，比现在更臭。”

“……”

她决定不接话。跟这疯子讲道理纯属浪费力气。

三人沿着峡谷裂隙往深处走。越往里，空气越粘稠，像东西在呼吸。林小满摸了摸腰间的龙晶——只剩半截了。自从上次在学院一战碎裂后，她的战力直接跌了七成。现在连最低阶的龙骑术都得省着用“前面有光。”陆沉舟停下脚步，侧身贴住岩壁。

林小满望去。峡谷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圆形谷地，谷地中央矗立着一祭坛。祭坛由黑色晶石堆砌而成，表面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每一道纹路都在流淌暗红色的光。

祭上方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龙晶——不，比龙晶大得多，足足有两人高。龙晶内部隐约可见蜷缩的人形轮廓，被无数锁链状的灵力缠绕。

“旧神胚胎。”夜枭忽然沉了下来。

林满心头一紧。“你说什么？”

“他们在用龙晶喂养旧神的残魂。”夜枭起眼睛，“那颗龙晶里有炎域历代龙骑的毕生修为。他们在复活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祭坛周围站着十二名炎域使者，黑袍罩身，手持骨杖。他们围成环形，口中念念有词。每念一句，祭坛上的铭文就亮一分，那颗巨大龙晶内部的人形就清晰一分。

林小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出了其中一名使者的侧脸——就是在学院密室里胁迫陆家先祖的人。

“他们在加速仪式。”陆沉舟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月圆之前，旧神就会苏醒。”

“月圆是三天后。”林小满快速盘算，“我们得毁了那颗龙晶。”

“不行夜枭冷笑，“那颗龙晶里封着炎域三百年的龙骑英魂。你毁掉它，等于一次性杀死三百条龙魂。你下得了手？”

林小满咬住下唇。

“那怎么办？”

“打断仪式。”陆沉舟忽然开口，“祭坛铭文是灵力回路，只要切断回路节点，就会中断。至少能拖延时间。”

“你懂这个？”林小满转头看他“陆家祖上参与过封印旧神的仪式。”他的蓝瞳里闪过暗光，“先祖的笔记里记载过阵法。”

夜枭嗤笑一声。“你们陆家还真是代代出叛徒。”

“夜枭。”林小满瞪了他一眼。

“我说错了吗？”夜枭耸耸肩，“不过——他说得对。打断回路确实能拖延。但炎域使者不是摆设。”

话音未落，祭坛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啸。十二名同时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三人藏身的岩壁。

“被发现了陆沉舟瞬间拔剑，银白色的龙力缠绕剑身“林小满。”夜枭的声音忽然变得慵懒而危险，“你欠我的灵力，这次得还了。”

“什么——”

她话没说完，夜枭已经动了。身影化作一道黑色残影掠向祭坛，金瞳暗红色天光中亮得惊人。十二名使者同时举起骨杖，暗红色的灵力汇聚成一张巨网兜头罩下。

夜枭连看都没看，抬手撕。灵力巨网像纸一样碎开。

“就这？”他歪了歪头。

下一瞬，祭坛后方裂开一道空间缝隙，十二名龙骑冲了出来。全身覆盖着暗红色龙鳞铠甲，坐骑是清一色的炎域火蜥，每头都有三丈高。

“炎域龙骑队。”陆沉舟脸色一变，“走！”

他一把抓住林小满的手腕往后撤。但龙骑队的速度太快了，为首那名龙骑一枪刺来，枪尖燃着暗红火焰，直林小满胸口。

陆沉舟横剑格挡。轰的一声，他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陆沉舟林小满惊叫。

“别管！”他咬牙站稳，银发被气浪冲得凌乱，“去帮夜枭！”

林小满犹豫了一瞬。陆沉舟的蓝瞳里闪过一丝怒意。

“去！”

她转身冲向祭坛。夜枭正被三名龙骑围攻，虽然没落下风，但明显被缠住了。他的金瞳扫过来，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终于舍得来了？”

“少废话！”林小满双手结印，体内残存的龙力疯狂涌动，“我能做什么？”

“切断祭坛东南角的第三道铭文。”夜侧身避开一记火蜥的尾扫，“那是灵力回路的枢纽。”

林小满点头，拔腿往祭坛东南方向冲。两名龙骑立刻拦截，火蜥尾巴横扫过来，她纵身跃起，踩着蜥尾借力翻身，落在祭坛边缘。

道铭文——找到了。

她运起全身龙力，一掌拍向铭文节点。暗红色的光骤然炸开，反震力把她整个人掀。

“呃——”

后背撞上岩壁，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她滑落在地，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祭坛上的光芒暗了一瞬。但仅仅一瞬。

十二使者同时将骨杖插入地面，暗红色的灵力重新灌入铭文。光芒比之前更盛。那颗巨大龙晶内部的人形抽搐了一下。

“没用的。”为首那名使者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瘦的脸，双眼是两团暗红色的火焰，“仪式已经不可逆了。”

他抬起骨杖，林小满。

“杀了她。”

龙骑队放弃围攻夜枭，集体转向林小满。火蜥的咆哮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林小满撑着岩壁站起来，双腿发软。她的龙晶只剩半截，刚才那一掌已经耗尽了最后的储备。现在的她，连一只火蜥都打不过。

“林小满！”陆沉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转头看去。陆沉舟正被两名龙骑缠住，银白色的龙力已经暗淡了许多，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拼命想往她这边冲，火蜥的火焰逼退。

“别过来！”她喊。

然后她陆沉舟的右臂。

他的袖子在战斗中撕裂了，露出小臂。暗紫色的纹路正沿着血管蔓延，像活物一样蠕动。那些纹路散发着和暗域封印的气息。

陆沉舟也发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蓝瞳骤然收缩。

“不……”

暗紫色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陆沉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长剑插入泥土才勉强撑住身体。他的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表情，额角青筋暴起“陆沉舟！”林小满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她刚碰到他的手臂，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弹开。力量带着暗域的腐蚀气息，她的掌心瞬间被灼出一道焦黑的伤痕。

“别碰我！”陆沉舟嘶哑地吼。

他的右臂上，暗紫色纹路正在加速蔓延，已经爬到了肩膀。纹路经过的地方，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鳞片——漆黑色的，和龙鳞一模一样。

“诅咒在他。”夜枭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侧。

林小满转头。夜枭不知何时摆脱了龙骑，正站在她身后，金瞳盯着陆沉舟的手臂，表情难得地严肃。

“？”

“陆家血脉里的暗域封印在反噬。”夜枭说，“他先祖打开封印时，把暗域的力量引进了家族血脉。现在那股力量在觉醒——或者说，在吞噬宿主。”

“会怎么样？”

“两个结果。”夜枭两根手指，“第一，他扛不住，被暗力量撕碎。——”

他顿了顿。

他彻底释放暗域力量，活下来。但会变成半龙。半人半龙，永远无法恢复。”

陆沉舟抬起头。他的右眼瞳孔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和左眼的蓝色形成诡异的对比“我拒绝。”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等死。”夜枭了耸肩。

“夜枭！”林小满怒视他。

“我说的是事实夜枭面无表情，“他要么变成怪物，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有。”林小满站起来，掌心还在滴血，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我会找到第三条路。”

夜枭看着她，金瞳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傻子。”

祭坛方向传来一声巨响。那颗巨大龙晶表面的光芒开始收敛，内部的人形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没有的纯白色眼睛。

“旧神觉醒了。”为首使者高举骨杖，声音里带着狂热，“月圆之夜，暗域将彻底复苏龙骑队重新集结，朝三人冲来。

“走！”夜枭忽然挡在前面，黑色风衣被灵力鼓荡得猎猎作响，“断后。”

“不行！”林小满抓住他的手臂，“要走一起走！”

夜枭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上，第一次不带嘲讽的笑容。

“傻子。”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将她推向陆沉舟，“带他走。”

“夜——”

“你欠我的灵力还没还。”他转过头，金瞳里燃起金色的火焰，“别死在这里。死了我就亏大了。”

黑色龙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化作一面巨大的，将龙骑队全部挡在外面林小满咬紧牙关，扶起陆沉舟往峡谷外跑。陆沉舟的体温高得吓人，暗紫色纹路还在蔓延，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林小满……”他低声说，“如果我变成怪物……”

“闭嘴。”她打断他，“你不会。”

“答应我……杀了我。”

她脚步一顿。

“我不答应。”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发颤，“我谁都不会抛弃。”

身后传来夜枭的冷笑声。

“听到了吗，炎域的杂碎们？她说谁都不会抛弃。”金色火焰暴涨，“所以——你们今天谁都别想追过去。”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峡谷两侧的岩石纷纷坠落。林小满没有回头。她扶着陆沉舟，一步一步往边境走。

掌心还在滴血。龙晶还是碎的。夜枭还在后面。

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只要回头看一眼，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陆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暗紫色纹路爬到了他的脖颈。他忽然抓住林小满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月圆之夜……”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暗……封印……”

“别说话。”

“炎域使者……说的不可逆……是真的……”

林小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身后，爆炸的余波渐渐平息。一个声音穿透了峡谷的烟尘，是那名炎域使者，声音枯哑而得意。

跑吧，小丫头。月圆之夜，暗域，三域归一。你们谁也逃不掉。”

小满攥紧了沉舟的手。

月圆是三天后。夜枭还在里面。陆沉舟快撑不住了。她的龙晶碎了一半。

三天。

她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