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屿号出港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海口到徐闻,一条跑了无数遍的航线,船员闭着眼都能开。驾驶室里,大副张涛端着保温杯,杯里是行政部统一发的枸杞菊花茶,难喝,但据说降火。
晚上十点十五分,GPS屏幕闪了一下。
张涛以为是信号问题。南海上信号偶尔抽风,正常。
十点十六分,雷达上出现一团他从未见过的回波——不是船,不是云,像一整片海面在"动"。
十点十七分,赵凯的手机弹出一条企业微信:【搬迁专项航次工作群】行政部小李:各位领导,船好像进隧道了,一点信号都没有,好可怕哦~
后面跟了三个捂脸哭的表情。
赵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字:【嗯】。
这是南屿号发出的最后一条现代信息。
2
苏沐阳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她住在三层船员舱,冲出门的时候走廊已经乱了起来,有人披着毯子,有人只穿了内裤,所有人都在往舷窗边上挤。
她挤过去看了一眼,血一下凉了半截。
舷窗外面没有城市。没有灯塔。没有那条航线上永远灯火通明的海岸。
舷窗外是一轮大得反常的月亮,照着一片黑沉沉、没有任何人烟痕迹的海岸。海风里有腥味,还混着岸上某种草木腐烂发酵的、潮湿厚重的气息。
"这就靠岸了?!"有人喊,"船长不是说航程还有四十分钟吗?"
"怎么没有信号!我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船怎么停了?是不是搁浅了?!"
广播在这时响了,是船长,声音压得很稳,但稳得刻意:
"全体人员注意,全体人员注意。本船因不明原因偏离航线,现处于未知海域,船体已搁浅。请所有人员保持冷静,回到各自舱位等待通知。重复——"
广播还没播完,二层甲板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型机械倒了。紧接着是玻璃碎裂声、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苏沐阳逆着人流往驾驶楼跑。跑到一半,她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正拄着舱壁站着,望着舷窗外的黑暗,一动不动。
她认得他。公司的返聘顾问,首钢退休的冶金技术员,姓陈,平时话很少,吃饭永远坐在食堂角落。
"陈师傅?"她喊了一声。
老人缓缓转过头,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丫头,这片海,不对劲。"
3
高层五个人是在驾驶楼里碰的头。
林振岳到场最晚。他五十二岁,头发花白,穿着整齐,衬衫扣子一颗没乱——这一点让赵凯事后很久都记得。乱世的第一个晚上,全船四百多人里,只有这个人的衣领是平整的。
"林董。"赵凯让了半步。
船长报告:发动机停了,柴油机组还热着,但所有导航设备——GPS、雷达、电台——全部失效,连罗盘都在缓缓打转。
"罗盘打转?"周明远皱眉。他是实业副总,工程师出身,第一反应永远是设备,"磁场乱了?"
"有可能。还有另一种可能。"一直没说话的许睿靠在驾驶台边上,慢慢说,"老周,我劝你先别急着查磁场——我猜,是咱们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没人接话。
舷窗外,荒岸在月光下起伏,远处有山,黑黢黢的。没有电线。没有航标灯。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属于2025年。
赵凯开口了,语速很快,是他在公司处理危机时的口吻:"不管在哪儿,活着最要紧。林董,我提四条:一,清点人数,分舱登记,一个不能少;二,封锁物资舱和油舱,专人值守;三,打开应急照明,柴油机组只留一台;四,组织人手抢滩,先探岸。"
林振岳点头:"按赵总的办。"他顿了顿,环视四人,"还有一条——从现在起,任何猜测,不许向员工扩散。慌,可以。乱起来,不行!"
没人反对。周明远补了一句:"油舱和物资舱这块,我来派人盯。"
苏沐阳翻开本子,把"封锁消息"四个字记在最上头。许睿靠在舱壁上,慢悠悠接了一句:"那要是有人先把话递出去了,怎么算?"
赵凯接口:"什么话、什么人,到时候摆到桌面上说。先把规矩立起来,别先立人。"
4
天亮之前,全船完成了第一次清点。
整个公司的四百九十四人,一个不少。
这个数字报上来的时候,驾驶楼里安静了几秒。周明远这种铁汉都偏过头去抹了一下眼睛。要知道,就在半小时前,三层还传出一个谣言,说有人夜里跳海了。
然后,从这一刻开始,这家公司过去十几年"企业"那层面皮,开始被一寸一寸撕了下来。
清点工作最顺利的,是周明远的实业口——工程部、机务、车间的工人,听见招呼就列队,领任务就走,执行力很强。
而最不顺的是行政口。
行政部一个姓王的经理,凌晨三点被叫起来登记名单,登记到一半说:"这种粗活怎么轮到我们行政干?让基层的人去弄嘛,我们明天还要排后续的活儿……"
他话还没说完,面前那个二十出头、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女孩手里抱着一摞登记册,她已经写了四个小时了,此刻她的手还在抖。
"王经理,"她说,"今天没有基层和管理层了。今天只有四百九十四个人,在一条搁浅的船上。"
王经理愣了一下,悻悻地闭了嘴,还是把名单登记完了。天亮前,赵凯路过,看了一眼登记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只说了一句:"行政口明天抽一半人,上滩搬箱子。"他又回头交代了一句,"这话我今晚当着几个口的头说了,明天贴在白板上,谁都一样。"没人敢说不。后来营里都记得,第二天分工表上,头一个名字就是王经理自己。
女孩叫林晚舟,应届生,汉语言文学专业,后来很多年里,船上的人都记得这个夜晚她说的这句话。
5
上午,第一批登陆小队上岸了。
十一个人,周明远带队,公司特聘的退役军警老秦走在最前面——就是那个平时在园区门口站岗、员工进出都懒得抬头看一眼的老秦。此刻他端着一支猎枪,走姿完全不像一个老人。
岸上的发现,通过海事对讲机一段一段传回来,整个船都聚拢在能听见对讲机的甲板上。
"这边是滩涂,沙嘴,能站人。船搁浅的位置还行,退潮露底,暂时不会二次下滑。"
"不远处有淡水!上游三百米有条河,水质目测可以。"
"附近没有路。也没有任何人工开发的痕迹。"
停顿了很久,对讲机里传来周明远压低了的、不太稳的声音:
"……注意!注意!岸上有脚印。人脚,草鞋。还有很多,很杂。"
人群一阵骚动。
中午,第二队人带回来一些东西:半块粗陶片,几枚锈蚀的铜钱,一枚被水磨圆的、边缘残缺的铁钱。
船上有历史系应届生。那孩子捧着那枚铜钱,手抖得像筛糠,翻来覆去看了十分钟,然后抬起头,嘴唇发白:
"崇宁通宝。宋徽宗的崇宁通宝。"
"还有这个——"他举起那枚铁钱,"这种铁钱两宋之交就基本停铸了。能留存的没多少,这还是野外,周围也没什么挖掘痕迹,哥几个,我们脚下这片地方,要么是个文物遗址,要么我们……"
他没敢说下去。
人群死一样的寂静里,不知道是谁先哭出声的。然后哭声就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有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在喊妈,有孩子被大人死死捂在怀里。
苏沐阳挤在人堆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她想起她办公室抽屉里没吃完的半盒巧克力,想起她答应室友下个月去川西,想起她妈妈昨晚还给她发微信问她晕不晕船。
混乱还在继续,不管对穿越这个离谱的猜测认不认同,人们的情绪暂时是没办法平复的。
而现实就是……
四百九十四个人,从此往后,在"人"这个字的后面,加上了一行小字:
无家可归。
6
混乱到傍晚,反而渐渐静了下来。
人到了绝境,哭累了,总要找点事做。然后公司这艘搁浅的大船,开始像一台生锈但还没报废的机器,咔咔地重新转起来。
太阳落到底之前,赵凯让人把第一批御寒物资抬进了物资棚:薄棉被、军大衣、一小箱罐头,还另搁着几瓶白酒、几条好烟。行政口的几个干部先到,一人抱一床厚毛毯,又顺手揣上白酒罐头就走,说是刚定的章程,干部连夜值守,驱寒用。等基层的人排到跟前,发到手里的却是压缩饼干,和两人合分一条的薄毯子。队伍里有个年轻人想张嘴,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压着声说:"别说了,先看看情况。"那人把话咽了回去,又朝物资棚看了一眼,闷头走了。
这事没瞒过赵凯的眼睛。当夜他站在物资棚前,把几张厚毛毯当着众人的面收了回去,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值守的干部,毯子记公账,值完一班交回;白酒罐头封箱,从今晚起,任何人支用,都得在白板上公示——这条回头上会过一道,先这么办。"没人敢顶。第二天排饭的时候,几个干部的腰杆,明显没那么直了。
傍晚开饭的时候,食堂排起了长队。掌勺的是食堂的刘婶,五十多岁,河南人,嗓门大。她敲着大勺喊:
"都排好都排好!一人一勺半,干活的加半勺!今天白米饭管够——反正就这么多了,不吃也是放着!"
一个应届生小声嘀咕:"都什么时候了,还分干活不干活……"
刘婶耳朵尖,大勺往锅沿一磕:"小娃子你说啥?行啊,刘婶这勺给你打满——你昨天下午扛物资了吗?"
那孩子脸一红,往后缩了缩。周围的人却笑了。这是穿越以来,船上第一次有人笑出声。
林振岳端着饭盒,站在甲板边上吃饭。海风吹着他的花白头发。他看着他的船,他的员工,四百多号人,在暮色里排队、端饭、找熟人搭伙,像一所突然没了围墙的大学。
赵文斌端着枪从滩涂上巡查回来,路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林董,"赵文斌说,"岸上那些脚印我看了。杂得很,像有渔民,有逃荒的,还有……像是当过兵的。这地方不太平。"
"嗯。"林振岳望着岸上,"辛苦你了。"
赵文斌走了两步,又回头,咧嘴笑了一下:
"不过您放心。只要我还站着,这船上就乱不了。"
那天晚上,应急照明灯亮了一整夜。
一众人没人睡得着,无论对穿越这个离谱的猜测信或不信。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甲板上,有的低声说话,有的发呆,有的盯着那片陌生的星空看——星星比记忆里多得多,也亮得多,冷得多。
苏沐阳坐在甲板栏杆边,那个冶金老陈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她旁边,递给她半壶热水。
"陈师傅,你说……"她嗓子哑的,"我们还能回去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丫头,我在首钢干了一辈子,"他说,"见过东西彻底用完是什么样子。设备、零件、药……用一点,少一点,回不了头了。"
他顿了顿,望着海。
"但是丫头,咱们会的东西没丢,咱们的经历和见识也没丢,这才是最宝贵的。"
那一夜,南屿号像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趴在1128年秋天的琼州海岸上。它的肚子里装着四百九十四个人,装着几千吨粮食和设备,装着一家现代企业所有的光辉与积弊,装着五十四颗滚烫的、还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心。
远处黑暗的滩涂上,有几点火把的光,一闪,一闪,正慢慢地朝海边移动。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