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亮之前,赵文斌带着他的小队先下的船。
六支猎枪,分下去五支,赵文斌自己拿一支。跳帮梯踩在滩涂上的时候,这个四十二岁的退伍武警忽然找回了二十年前在边境线上的感觉——脚下是软的,心里是硬的。
"听着,先说这一趟的活。"他压低嗓子,把九个人拢成一圈,"目的:探清水源、地势、有没有人。规矩:见到人,先喊话,枪口冲下,谁都不许先动手。任务分三块——安良,带许涛、王成材,左翼沙丘。梁洪达、及森,右翼礁石。崔欢跟我,沿河岸往上游走三百米。何伟、浑海宇、商在程留守跳板。半个小时回来报一次。"
九个人散开,动作快得像排练过——确实是排练过,公司搞过消防应急演练,赵文斌把那个演练方案改了改,用在了今天的滩涂上。
船员出身的秦建国——就是船上人叫惯了的老秦——最后一个下船。他其实不是小队编制里的人,是公司返聘的园区保安顾问,但赵文斌见他面得叫一声老班长。老秦拄着一根从船上拆下来的钢管,走到赵文斌身边,往沙滩上一蹲,盯着看了半天。
"文斌,脚印看了没?"
"看了。很杂,很乱,有不少啥拖着走的。"
"拖脚的,应该是逃荒的。"老秦用钢管头点了点沙地,"逃荒的人吃不上喝不上浑身没劲,走路的时候脚后跟抬不高,走起来就是拖着走。当兵的走路砸地,前脚掌先落。这儿全是拖脚的,砸地的没几个——暂时没事,但这地方来过兵,最近。"
赵文斌蹲下去又看了一遍,抬头时眼神变了。他掏出对讲机:"各单位注意,脚印里有旧军伍的痕迹,警戒提到二级。"
2
太阳出来后,抢滩搬运正式开始。
南屿号是滚装船,船尾跳板一放,理论上卡车可以直接开上岸。周明远亲自开第一台叉车,载着装净水设备的木箱往下走,走到跳板中段,后轮忽然一打滑,整台叉车歪着往边上栽。
岸上几百颗心提到嗓子眼。周明远死死把着方向盘,吼了一嗓子:"都别过来!"然后自己一点一点把叉车倒了回去,下来时后背全湿了。
"跳板太湿,沙子软。"他抹了把脸,冲围观的员工喊,"别看了!快铺木板!把缆绳拉起来当扶手!一个个愣着等死啊?"
工程口的人轰一声动起来。木板从船上拆下来,缆绳从舷边抛下来,半小时后,一条晃晃悠悠但确实能走的通道搭好了。
接下来的事,就是纯粹的力气活。
集装箱的铅封被周明远亲手剪开,第一批下来的不是吃的,是帐篷、水管、发电机和药品——这是昨晚驾驶楼里定下的顺序:先住、再水、再医、再粮。工人们排成两列,喊着号子传箱子。四百多人里,将近两百个青壮,轮班倒。
传到中午,行政口那边出事了。
不是大事。HR的王理想打着遮阳伞站在滩涂边——伞是船上客房部拿的——冲传箱子的人群喊:"同志们加把劲!中午食堂有绿豆汤!行政这边已经帮大家把签到表做好了,搬完记得来签到,给大伙记功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签啥签啊,签个名能当饭吃?王经理下来传两箱,我给你签三个。"
哄堂大笑。王经理脸涨得通红:"我这是脑力劳动!我在做统筹!"
"统你——"那人骂了半句,被旁边机务组的老师傅一把捂住了嘴:"干活干活,跟这种人生啥气。"
王经理悻悻地收起伞,正要往船上走,赵凯从跳板那头下来,当众把他叫住:"伞放下。签到表让行政口轮着来。你今天下午,跟着机务组传箱子。"王理想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到底没敢顶,弯腰抄起一副手套,跟着传了一下午的箱子。这件事当天就传遍了滩涂,后来成了全营地的一个梗:谁干活偷懒,旁边人就笑他"你也在做统筹吗?"。
黄昏收工,喊号子的嗓子全哑了。传了一整天箱子的工人一个个瘫在沙滩上,手里的油污还没洗净。一个机务组的年轻工人捏着磨出血泡的手掌,就着河水冲了冲,撕了条布胡乱缠上,又回头冲着滩涂边喊:"王经理!我这也算统筹了吧?统筹统筹,传一整天箱子!"滩边应了一声——王理想正猫着腰搬最后一趟箱子,累得直喘。听见喊声,他憋了半天,闷声回了句:"统筹!统筹!"人群哄地笑了。旁边的老师傅哼了一声:"你统筹,人家统你的筹。"几个人苦笑着,没再吭声,就那么并排坐着,看太阳一点点沉进海里。晚饭的号子响起来,他们才互相拽着胳膊站起来,一个个弯腰捶着后腰,疼得龇牙咧嘴,可没人说停——明天还得接着搬。
3
物资上岸的顺序里,藏着这家公司穿越后的第一套隐形秩序。
周明远定的:帐篷先支在离船五十米的高地上,远离滩涂潮线;净水设备第二,当天必须出第一口净水;药品由老医生亲自押运,全程两个人跟着;粮食集装箱,最后下,直接锁进临时仓库——其实就是一块拉了三道缆绳、立了块牌子的空地。
牌子是赵凯叫人立的,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粮舱重地,擅动者,逐出营地。"
底下没有落款。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的笔迹。夜里他提着这事上驾驶楼过了一句嘴,林振岳只说:"先这么立着,明天会上摆。"规矩是这么立的,话也是这么传的——没有一个人能说这是谁一拍脑袋定的。
有人私下嘀咕:"都什么时候了,还摆官威。"也有人回:"没他这牌子,今晚粮堆就得有人去偷拿。"
两种声音,从第一天起就并存着。这家公司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赵凯这个人,你恨他,但你离不了他。
傍晚盘点物资,一个后勤的小伙子搬箱子,在最里头最热的地方翻出一小批东西:几箱白酒、两条好烟、一摞午餐肉罐头,码得整整齐齐,箱面上用记号笔写着"招待"两个字。他随口问了一句,看守的老工人压低声音:"昨晚赵总当众封的箱。支用要公示,你当是说着玩的?"小伙子咂咂嘴,没再问。可到了晚饭桌上,这事还是顺着下工的人群传开了。没人明说,只是第二天起来,排饭的队伍里,多了几道意味深长的眼神。
4
下午三点,张根第一次让全营注意到了他。
当时他正蹲在东边的滩涂边上,拄着那根钢管,看对岸的芦苇荡,一看就是一个多钟头。有几个应届生好奇,凑过去问他看什么。
老人头也不回:"看烟。"
"烟?"
"你们往那边看,那是做饭的烟。"张根慢慢说,"灶膛的烟是直的,报信的烟一股一股。今天对岸有七股烟,昨天只有两股。咱们的消息,怕是走漏了。"
几个应届生面面相觑,有人第一反应是跑去找赵文斌。赵文斌听完,用对讲机把安良叫到东岸,两个人在芦苇荡边趴了半个钟头,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上游一公里多,有个窝棚区,"赵文斌向林振岳报告,"逃荒的,几十口人,全是老人女人孩子,盯着咱们这边看。暂时没恶意,就是……饿。"
驾驶楼里沉默了半分钟。
许睿第一个开口:"几十口饿肚子的流民,这是最便宜的善意。给几袋米,换咱们周边五公里的眼睛和耳朵——林董,这买卖划算。"
"划算不划算,往后再说。"林振岳看着窗外滩涂上蚂蚁搬家一样的人流,"今天先不接触,安全为主。文斌,警戒线推到窝棚区外一百米,别惊他们,也别让他们靠近粮堆。这事明天摆到会上,五个人都过一道再动。"
"是。"赵文斌应了,转身去调人。
5
第一晚,营地在紧张和疲惫里扎了下来。
两百顶帐篷在暮色里鼓起来,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柴油发电机组只开了一台,带照明和净水,光伏板白天充的电留着给医疗设备。全营的灯在七点同时亮起来那一瞬间,滩涂上响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欢呼——人这种动物,有灯,心就定一半。
晚饭是压缩饼干加罐头,刘婶带着食堂班组用野战灶熬了一大锅粥,限量两勺。队伍排到一半,有小孩哭,说想喝牛奶。刘婶盯着那孩子看了两秒,转身从灶边摸出一个铁盒,舀了一勺炼乳化在水里递过去:"喝吧,就这一勺啊。"
孩子他妈千恩万谢。刘婶摆摆手,转头冲队伍喊:"都看见没?炼乳就剩四箱!往后谁再哭闹,没有!想喝牛奶,等咱们的牛来了!"
"咱们哪来的牛啊刘婶?!"
"问我?!"刘婶大勺一磕,"问牛它妈去!"
队伍里又笑倒一片。
6
林振岳巡夜巡到后半夜。
他拄着手电,从帐篷区走到滩涂,又走到警戒线。张根还没睡,两个老人——一个五十二,一个七十三——在警戒线边上就着应急灯的光,看对岸黑黢黢的芦苇荡。
"张老,您白天那句话,说得好。"林振岳忽然说。
"哪句?"
"天塌下来,先吃饭。"
张根咧嘴笑了:"这是我们连长的话。跟猴子最疯那阵子,阵地上一宿丢两个,伙夫照样按时开饭。我问他饭比命重要?他说,饭在,人就觉得自己还能活。人觉得自己能活,才打得下去。"
他顿了顿,用钢管头敲了敲地:
"林董,你们这套班子,我看明白了。你们缺的不是聪明人,是伙夫。"
林振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又沉默了很久。
"张老,睡吧。明天还得搬一天。"
"嗯。"张根站起身,拄着钢管往帐篷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岸那几十口子,拖不了几天了。饿到第五天,老人女人孩子,就会变成麻烦。你们打算怎么接?"
林振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许睿知道,赵凯也知道——但谁也没有在今晚说出答案。
远处,南屿号漆黑的轮廓趴在退潮的海水里,像一头搁浅的鲸。而在它身后的黑暗里,那些拖着脚走路的人,正一天比一天多。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