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六天清晨，河湾来的人终于动了。

十几个流民，扶老携幼，抬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顺着退潮后的滩涂，一步一步朝营地挪。走在最前面的老人拄着根枣木拐，走几步，停一停，把手举过头顶，空着的那只手——这是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手里没有武器。

赵文斌的警戒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对讲机里三声短促的电流音，营地各就各位：五支猎枪在掩体后就位，枪口冲下，人不管上膛不上膛手心都攥着一把汗。

"都记住，"赵文斌压着嗓子重复纪律，"没有我的口令，谁也不许举枪。枪口冲地。"

安良趴在掩体后头，手心全是汗，忍不住低声问："赵头，真要是有诈呢？"

"有诈也得是先看再动。"赵文斌眼睛没离开望远镜，"这一带没有第二条路，他们走的是滩涂，退潮的时候没处躲——要是居心不良，不会挑这种时候来。"

张根拄着钢管，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振岳旁边。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说："没事。看走路姿势全是拖脚的，一个砸地的都没有。后面一公里内没有伏兵——你看那几个女人的走相，真有伏兵，她们不会这么走路。"

林振岳点了点头，对着讲机里还是补了一句："文斌，放他们到栅栏外三十步。老周、苏总，跟我出去。许总，你也来。"

2

栅栏是昨天才立起来的：一人高的木桩，桩间拉着缆绳。流民在四十多米外停住了。

然后，领头的老人做了一个让全场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把铁锅轻轻放下，双膝跪进了沙地里，俯下身去，前额贴着沙子，一动不动。

他身后十几个老弱妇孺，跟着呼啦啦跪了一片。

栅栏后面，端着枪的安良手指一紧；栅栏里面，闻声赶出来的几百号员工也炸了锅——"他们跪什么？""我们干什么了？""快把人扶起来啊！"

周明远第一个翻过栅栏。这个四十八岁的汉子大步走过去，在离老人四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想了想，自己也蹲下了，和老人平视。

"哎，老丈，别这样，起来起来。"他伸手去搀。

老人抬起头，满脸沟壑，眼里全是惊恐，嘴里急速地说着一串什么。音调软软的，咬字很奇怪——像粤语，又不全是；像闽南话，更不对。周明远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听出老人反复念着一个音，后来林晚舟说，那大概是"老爷"。

他索性不听了。他回头喊："水！拿水来！"

3

第一口水是用手递过去的。

苏沐阳挤过栅栏，端着一缸子凉白开——净水设备烧开放凉的。老人盯着那个白色的搪瓷缸子看了两秒，又看看苏沐阳，没敢接。

苏沐阳自己先喝了一口，再递过去。老人这才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口，眼睛猛地睁大，又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缸，然后回头用土话喊了一句什么，声音都在抖："甜的……水是甜的！"

后面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有个老妇人当场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朝苏沐阳作了个揖，嘴里含混地念着："娘子……娘子慈悲。"

周明远趁势比划：指指他们，指指自己的嘴，摆摆手；又指指营地，指指锅，做了一个扒饭的动作。

老人看懂了"饭"的意思。他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又俯下身去，这次被周明远死死架住了胳膊。

"别跪了，"周明远咧着嘴，连说带比划，"再跪，我就跟你一块儿跪了啊。"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声。这一笑，凝住的气氛忽然就松了。

接着是交换。流民那边，一个半大孩子被老人推到前面，双手捧着半条烤得焦黑的鱼，举过头顶，怯生生地小声说："给……给老爷吃。"

周明远接过来，也不嫌，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哥，又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递过去。

孩子捧着那块方方正正、花花绿绿的东西，像捧着一块玉。

4

那天中午，营地外的空地上多了一排"客人"。

按赵文斌的安排，他们没有被放进核心营区，而是安置在栅栏外侧新划出来的一块空地——这既是防范，也是给双方留台阶。刘婶的粥锅抬了过去，一人一勺半，规矩和营里一样。

可第一碗粥，谁也没敢先接。流民们盯着那口冒着白汽的大锅，又看看系着围裙叉着腰的刘婶，谁都不敢伸手。最后还是那个领头的老汉先动了：他局促地搓了搓手，朝刘婶弯了弯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娘……这粥，是给俺们的？"

刘婶听不懂，却看懂了他的意思，舀了满满一勺，又补上半勺，连碗一起塞进他手里一边比划比边说："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老人捧着碗，手抖得厉害，却没先喝，转过身，把碗递给身后一个最瘦的妇人，嘴里说："娃他娘，你先。"那妇人红着眼眶推让，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粥里："爹，您先，您先——"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勾着头直咽唾沫，老人看见了，又掰出半块自己还没动的干粮，塞进孩子手里。一碗粥，就这么在十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谁也没舍得先喝那第一口。最后还是那老汉忍不住，把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猛地仰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浊泪——那粥是咸的，是这么多天来喝到的第一口带盐味的饭。他忽然又要跪，被旁边两个村民手忙脚乱地扶住。

几百号员工远远围观。说来也怪，这些七天前还在写字楼里打卡的人，此刻看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宋朝流民捧着粥碗嚎啕大哭的样子，心里那点关于"穿越"的虚幻感，第一次落了地。

他们是真的到古代了。眼前这些就是古人。古人正为一口粥哭。

林晚舟挤在人群里，在小本子上写："今日粥一勺半，流民十一人，哭者七。——他们哭，我们也想哭。我们哭的是一个回不去的家，他们哭的是：原来是为了不饿肚子才出来的，但是出来了还是饿肚子。"

5

下午，许睿把老人和两个青壮请到了营地门口，摆开他的"谈判阵"：一张桌子，几样东西。

一包盐，一面巴掌大的玻璃镜，三颗玻璃珠，一把不锈钢小刀。

老人看到玻璃镜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半步，以为是冰；看清里面映出自己那张脸之后，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镜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这是照人的宝贝……老丈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镜子……"忽然又要跪，被许睿一把拉住。

半小时后，交换达成：许睿付出一包盐、一颗玻璃珠；流民方面，许睿得到了三样东西——

一竹筒腌鱼干，一捆本地海菜的干品，和一张口耳相传的"地图"：老人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画了河，画了山，画了一个圈，指指圈里，指指北边，然后双手比划了一个"很多人拿刀"的动作，脸色变得恐惧，声音也低了下去："北边……北边有兵，一船一船的兵，见人就抓。"

"村里。"翻译只能靠猜，"那边，有村。北边，有兵。"

许睿盯着那个沙地图看了很久，回头对赵文斌说："记下来。附近有村子，村里有人能说上话。北边有溃兵——得谢谢这老头，这一条情报，值一集装箱盐。"

6

傍晚，林振岳去看那些流民。

老人领着全族又跪了一次，被他挨个扶起来。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分粥的时候，老人把自己那一勺倒了一半给旁边的一个瞎眼老妇，那老妇喝完了，又把碗底舔了三遍。

回到驾驶楼，五个人开了个短会。

"我打算收下他们。"林振岳说，"给活干，换饭。修栅栏、搬土、捡柴，干多少吃多少，和咱们的人一个规矩。"

"我提一条，"赵凯接着说，"收人不是收行李。收过来可以，但是一人立一个档，一个编号，进营先隔离七日，谁收的、什么时候收的，都记上。将来人多了，这册子就是咱们自己的户口。"

"附议。"苏沐阳点头，"老人孩子归我这边管，一天两次看护。"

"附议。"周明远说，"明儿就派工。"

"附议。"许睿笑了一下，"不过我先说好——就算这些人收到咱们这里，以后做买做卖还得经过我这里审批。"

林振岳把这段记进本子，抬头补了一句："一条一条定了，就照这个办。回头贴板子。"

张根不知什么时候拄着钢管进来了，接了一句："还要注意一点。这些人就是咱们的舌头和眼睛。哪个方向来人了，哪条路上有兵，他们知道的比咱么多，也比咱们早。饭食上别亏待他们。"

他顿了顿，又用钢管敲了敲地：

"当年在大别山，老一辈队伍就是这么过来的。"

那天夜里，营地的灯照常亮到十点。栅栏外多了一小片新支起来的破窝棚，窝棚里十几个人，十几张终于敢睡踏实了的脸。

而几里之外的沙地图上，那个画着"很多拿刀的人"的地方，此刻正有一批砸地的脚印，朝这个方向走来——只是还没有人知道。

7

那天夜里还发生了一件小事。

流民的窝棚区里有个五六岁的女娃，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栅栏边的灯光里，盯着晾衣绳上一块晾着的格子衬衫看——那是行政口一个姑娘的衣裳。女娃看了很久，伸出小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布料，像碰一片雪花，碰完就赶紧缩回手，回头看她爷爷的脸色。

正好路过的林晚舟看见了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回帐篷拿了自己一件干净的T恤，走出去，蹲下来，把衣服披在女娃身上，比划着让她穿。

女娃不敢动。她爷爷——就是白天那个领头的老人——在窝棚门口看着，忽然朝着林晚舟的方向，慢慢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林晚舟慌忙摆手，摆手的时候，她自己的眼泪先下来了。她来不及擦泪，夜风已把那点热意，轻轻吹散在了星光里。

她后来在营地志里写："今日方知，'古道热肠'四个字，原是不分年代的。他们教我们认识这个时代，我们赠他们一件衣裳。"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