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天后,流民老人的"地图"兑现了。
下游三公里,果然有一个渔村:三十几户人家,一半塌了顶的草屋,村口的晒场上晾着鱼干。村里能主事的是个六十多岁的村老,姓梁,人们都叫他梁公。
许睿精心挑选了"使团":自己带队,带上苏沐阳——他觉得女人能降低敌意;带上林晚舟——汉语言的,记音记词,往后语言通不通全指着这些原始记录;再带上周明远——纯粹是壮声势,"周总往那儿一站,比十支猎枪有用"。
礼物四样:一小袋白盐、几块他特意带来的精制饼干、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还有一小把铁钉。
出发前一晚,许睿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裹上油布,装进包里。商贸口的年轻人要抢着上手,他摆摆手:"这活儿我经手,路上才踏实。"
临出发,他又检查了一遍背包,忽然问身边的商贸口青年:"韩涛,你说,这四样东西,在咱们那儿值多少钱?"
韩涛,二十四岁,商贸口最"灵"的年轻人,眼睛都没眨:"批发价,加起来不到八十块。"
"在这儿呢?"
"在这儿,"韩涛舔了舔嘴唇,贪婪的眼睛眨了眨"够买这个村。"
许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包袱背上。多年以后他回忆起这个眼神,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不是欣赏,是警觉。只是当时,他把这份警觉当成了一家商贸公司老总对好苗子的本能戒备,而没往别处想。
2
进村的过程,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戏剧。
先是几条狗狂叫。然后呼啦啦的全村的门都开了,男女老少乌泱泱涌出来,在土路两边人挤人的站成两排,远远的盯着这几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没人敢出声。
梁公被两个后生搀着迎出来,深一脚浅一脚。许睿按计划上前,抱拳——来之前他专门让张根教的——把精盐递上,话说得半文半白:"梁公在上,我等自海外浮海而来,船上失事,暂泊此地,特来拜望。"
梁公接过盐,捻了一点,舌尖一碰,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回头冲村里喊了一嗓子:"上客!是上客到了!都莫要惊着!"
许睿听不懂。但他看懂了接下来发生的事:人群哗啦啦矮下去一片——跪了。
"哎——"许睿脑子里嗡的一声,手忙脚乱,"别跪别跪!周总!周总快扶!"
周明远一个箭步上去扶梁公,梁公不敢起,嘴里还念着:"上客远来,老朽不敢当……"两个人在村口拉扯成一团,一个使劲往下沉,一个使劲往上架,活像一场摔跤表演。围观的人群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接着笑声传染开来,连梁公那张紧绷的老脸都绷不住了。
最后是苏沐阳解的围。她蹲下来,把一颗玻璃珠放进梁公手里,又指指自己的眼睛,做了一个"看"的动作,轻声说:"梁公,您瞧这个。"
梁公对着日头看那珠子,看了足足十息,然后做了一件让穿越众集体石化的事——他把珠子贴在额头上,朝着苏沐阳,深深磕了个头。
"完了完了,"林晚舟小声说,"他们以为咱们是神仙。"
"记下来,"苏沐阳也小声说,"'神仙'这个词,迟早要跟他们解释清楚。不然往后都是麻烦。"
3
交易在一座塌了半边的祠堂里进行。
许睿摆开四样礼物:一小袋白盐、几块他特意带来的精制饼干、一面巴掌大的小圆镜,还有一小把铁钉。他先解开盐袋,倒了一些在掌心里,往梁公面前递了递;梁公捻起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立刻亮了,回头对围着的几个村民说:"都尝尝,上客带来的盐,是雪白的好盐。"好几个人凑上来,一人捻一点,尝完都频频点头。饼干掰开分下去,老人们攥在手里舍不得吃,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又闻,嘴里念叨"这等精细点心,莫糟践了"。等看到那面小圆镜时,梁公已经顾不上客套,捧起来对着日头照了又照,又小心地放回门板上,来回擦了擦手。等那把小铁钉亮出来时,几个年轻人眼睛都直了,交头接耳个不停——铁器在这年头,比银子还稀罕。梁公也眯眼看了那钉子半晌,拈起一根掂了掂,又小心放回原处,叹了一句:"铁器难得。老朽年轻时见县里铁匠打一把锄头,几十户人家凑料子。"
梁公那边的回礼堆在门板的另一头:鱼干、腌菜、两罐海盐、一小袋不知什么的种子,还有——一块用红布包着的粗银锭。
许睿把银锭推了回去,摇摇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让林晚舟事先用炭条画的画:一只碗,一碗饭,一个弯腰干活的人;旁边是两条路,一条路上画着刀,打了个叉,一条路上画着握手。
意思很明白:我们要吃饭,要干活,不要打仗,要交朋友。
梁公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忽然起身,从墙角翻出一根秃笔,蘸了蘸碟里的墨,在画旁边添了几笔。
许睿凑过去看。老人画了一个高台,台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人,台下跪着一片小人;又画了一队骑马的人,从北边冲过来,马刀一挥,高台上的人头滚了,跪着的小人们四散奔逃。
然后他指指许睿,指指自己,在两张画中间,画了两个人,互相鞠躬。他抬起头,眼睛浑浊,话说得很慢:
"客官,老朽不多言。县里、州里,眼下都指望不上了。北边来的兵,比官还凶。这村里三十几户,老的老,小的小,就剩抱团活着这一条路。"
许睿看着那双手,好半晌没说话。他转身从包袱里又取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盐,当着梁公的面,认认真真地分成两份,一份推给梁公,一份放回自己手边,然后双手比了个"一人一半"的手势。梁公怔了怔,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祠堂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落。他抄起那包盐,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摆饭!把鱼汤拿出来,给上客摆饭!"外头立刻有人应声。这一记,算是敲实了。
林晚舟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着,记着记着,她的手停了——她看懂了这幅画里的血腥,也看懂了老人的意思:
官府没了。兵匪来了。我们,自己抱团。
4
正午,梁公执意留饭。
饭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一锅鱼汤,一锅糙米饭,一碟腌菜。鱼汤端上来的时候,刘婶随行的小徒弟毕国志——许睿特意带的——悄无声息地往汤锅里抖了半勺味精。
这是许睿的"商业演示":让古人先上瘾。
效果是爆炸性的。第一口鱼汤下肚,梁公愣住;第二口,他的眼睛瞪圆了,猛地站起来,指着锅,冲着厨房方向连声大喊:"这汤!这汤里头放了什么神仙东西!"
全村的男女老少轮着尝了一圈,空地上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几个孩子围着锅不走,被大人一巴掌一巴掌拍开。有个老汉喝完汤,意犹未尽,把碗底都舔得锃亮,然后眼巴巴看着空锅,那眼神让许睿想起小时候粮店前排队的街坊——挨饿的人的眼神,八百年没变过。
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拉住苏沐阳的手,说了一长串话,大意是:"娘子生得这般齐整,心也善,老身没别的谢你,这个你拿着。"说着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苏沐阳手里。苏沐阳打开看,是一把晒干的野菜,还有几颗煮过的贝肉。
"这可能是她最好的东西。"林晚舟低声说。
苏沐阳握着那把野菜,喉咙发紧。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被"送礼"——不是玻璃珠换鱼干的那种交易,是一个宋朝的穷苦老太太,把家底掏给一个陌生人。
她没收。她把布包推回去,又从自己兜里摸出两颗玻璃珠,放进老太太掌心,握住她的手,按了按:"阿婆,这个您留着。"
老太太愣了几秒,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回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5
回程的路上,许睿一路没说话。
直到进营地,把银锭、种子、情报一并摊在驾驶楼的桌上,他才开口,第一句话是:
"林董,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说。"
"好消息:这一带近处没有官府。"许睿说,"建炎二年,土豪寨子各自为战,谁也管不着谁。咱们做什么,暂时都没人管。"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许睿扯了扯嘴角,"也没人护着咱们。梁公说了,前阵子有一队溃兵,二百来人,从北边乘船过来,连抢了两个村子,往东去了。他在画上画的那一刀,不是吓唬人,是真砍过的。"
驾驶楼里安静下来。
周明远第一个打破沉默,拳头砸在桌上:"那就得更快。墙、寨、枪,都得更快。"
"还有语言。"苏沐阳把林晚舟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推过去,"林晚舟这两天记了两百多个词。我们还发现一件麻烦事——咱们的字,他们认不全。"
6
回程前还有个插曲,被林晚舟记进了营地志。
梁公的小孙女——七八岁模样,一直躲在门后偷看这些"海外人"。苏沐阳临行前从兜里摸出一面小小的圆镜,走过去,蹲下来,放在女孩手里。
女孩举起镜子,看见了里面的自己。
那一瞬间,这个在海边风吹日晒长大的孩子,猛地后退了半步,然后凑回去,瞪大眼睛,左看,右看,伸手摸摸镜子里的脸,再摸摸自己的脸——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抬起头,冲苏沐阳露出一个豁着牙的、灿烂至极的笑。
八百年的时光,隔着一面五毛钱的小镜子,在两个女孩的笑脸之间,忽然变得不那么遥远了。
林晚舟在营地志里写:"今日交换所得,鱼干若干,海盐两罐,种子一袋,粗银一锭。另有一物,不入账:一个孩子的笑。"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