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定场诗:
笔落惊风雨,文起荡九州。
有心书炎凉,无意续春秋。
话说清光绪年间,山东省以东一邑,名曰澄水。此间南邻沂河北距炜林东傍澄湖西接幽城,虽是小县,然幽僻秀美亦属佳境,常有文人雅士达官巨贾来此游赏。若不是近些年外患频仍时局动荡,怕是也会有一番繁荣景致。
此邑得此佳致固由天时,尚赖澄水三宝,那便是骆青天、孟善人和沂樱林。
骆毅字端方,澄水一方父母,为人清正勤劳公事,到任以来兴水务善农桑使百姓丰足,破冤狱断奇难令讼简刑清,实为难得一见的好官。
孟善人,亚圣后裔祖籍京师,光绪三十三年因政局纷乱朝野不宁避祸于此。其本世家大户家资丰盈,且为人慈惠乐善好施,到来后开学堂办粥场布施乡里,做了甚多功德,澄水本地未受过其恩惠者为数不多。
至于那沂樱林则是本处唯一特产,借沂水之功育成了方圆百里的樱桃林,成为远近闻名销路甚广的暑中佳品。
凭借着此三宝,乡闾黎庶尚也能过着衣食无缺的偏安生活,因此上澄水县怕算得上是这乱世之一处桃源了。
然古谚有云——修桥铺路双瞎眼,杀人放火子孙全。天不佑好人,孟老爷子于年前病体沉重,昏瞀不醒僵卧榻上,遗下老夫人及两个弱冠之子。长子守义自幼体弱累疾,次子守礼则是个浪荡子弟,因其兄胎疾缠身,父母自幼对次子宠爱过甚,时日一久反成了吃喝嫖赌无所正务的纨绔。
为行冲喜,老夫人重金央媒为长子聘下一门亲事。彼家乃城郊方家庄人士,方氏闺名莲,自幼生的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且粗通诗书,虽是小家碧玉,却颇有大家闺秀的仪容。尽管其女平日恪守闺训,端的是大门未出二门未迈,然及笄之年已是莺名远播不胫而走了。
芳龄二八好年华,新人红轿衬绮纱,怎奈世事多舛,方莲过门第二日夫君孟守义竟不幸夭亡。婆母伤心欲绝之际迁怒方莲,以克夫为由将其幽禁家中,终日侧目相向冷语相加,孟方氏无何只得吞咽着苦水暗暗忍受。
桃月上旬,因孟守礼不堪任事,孟安人只得以主妇身份陪祭,赶赴沂水祖祠参加诞辰家祭,谁知一路舟车劳顿,时隔两月归来后竟是一病不起,剩下个好事的孟守礼无人管束更是每日里花天酒地挥霍家财,把个偌大的家资几欲散尽。
然则祸不单行,数月后的昨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竟将偌大的孟家老宅烧了个片瓦无存,更殃及周围十几户人家,牵连出几十条人命来。
这把大火便是诸事的引线,将一些常日里难得见光的事物尽皆暴露无遗,这才引出了下面的故事。
第一回烈焰焚府惊邑县公堂执供诉狎侵
午时刚过,澄水县衙中门大开,门前聚拢着数十乡民。诸人纷纷踮脚伸颈向堂上张望,彼此之间更议论汹汹。
其中一人站在外侧,怕是刚刚赶来,尚不知就里,不禁出言问道:“骆青天要审案了,这不知又出了什么事?”
他身前一人扭头言道:“怎的老兄不知,昨夜城南都烧红了天,孟善人的府邸着了大火,牵连着四周十几户人家都烧着了,死了不少人。这把火烧了整整一个晚上,今早方熄呢!”
“竟有此事!”闻听此言这人不由得一惊,忙续问道:“那……那,孟善人、孟安人以及公子孟守礼如今却怎生了?”
又一人搭道:“难说得紧,好像活下来的没几个,总之一句话是凶多吉少啊!”
“哎,孟守礼那小子也就罢了,老夫人和大善人可都是我们乡亲们的恩公啊,这可真是老天不长眼啊!”有人叹道。
一人也摇头道:“谁说不是,就是不知这无名大火是天灾还是人祸,倘是天灾自不必说,若是人祸那……那真是天理不容!”
“放心好了……”头前一老者抹回头道:“今日骆青天开堂,管它是天灾抑或人祸,必能断个水落石出!”
众人正自纷纭,突见得院中两侧涌出十数名衙役,汇于堂上分快壮皂三班列立两厢,水火无情棍侧戳于地,端得是整齐严肃。与此同时,堂内侧门帘拢一挑,自屏风后走出二人。
头前一人年约四旬身穿湖兰圆领长袍手拿白纸扇,便是本县师爷孔方舟。其步出后未即先行,恭候另一人转出后,行于其后。
其后步出那人,红纬正中嵌着素金顶珠的黑色官帽下紫巍巍的脸庞宽宽的额角,一双虎目好不威严,颌下一缕钢髯威风凛凛,阔步生风之际头上官帽微微晃动,石青色的长身官服上掐金边走金线绣的是鸂鶒傲立海水江崖。不用问,此人正是澄水妇孺皆知的青天大老爷,骆毅骆端方。
骆知县端坐堂上,眼观下方众差官及堂外一众百姓,朗声言道:“本县秉承圣意,代天子司牧一方,虽无尺寸之功但望百姓安居万民乐业,也可上报天恩下安黎庶。然则多事之秋难获片刻宁定,昨夜孟府起火波及乡里造成数十人丧命,使得生灵涂炭,本官身为一方父母自不能坐视。故今日特大开中门审理此案,众百姓可从旁听审,唯本官秉公而断!”言罢自公案上拿起惊堂木,‘啪’用力拍在桌上,自有下列大班头紧随唱到:“升——堂!”
“威——武——”一众衙役手持刑棍发出震人心脾之声,口中齐声唱和。
声音已毕,孔师爷走上前几步立于堂下阶旁,自刑房书吏手中接过一卷宗朗声读道:“昨日四更,城南孟府大火,至卯时方熄,造成四十一人殒命,二十六人灼伤,孟承恩、孟氏安人、次子孟守礼及阖府上下三十六口仅四人幸存,余者全部亡故。今早县内对案发初情进行勘验,尸体已妥善处置,等待进一步验查。另,未发现人为纵火之痕迹!”读罢撤于一旁。
“太惨了,就活了四人!”阶下观者有人叹道。
另一人道:“哎,大善人和老夫人真的亡故了,可叹啊!”
还有人道:“未发现人为纵火迹象?难道真是天灾?”
‘啪’惊堂木一响,知县大声道:“众位乡亲休得喧哗!”眼见恢复安静,这才道:“是否人为,需得审过之后才能知晓……”转头对衙差吩咐:“马班头,将孟府幸存之一众人等带上堂来,本官要逐一问话!”
“是!”那班头领命步下堂去,不多时领着四人回来。
来人三女一男,男的五旬有余,中等身材形貌消瘦,三女则行色各异。头前一女已过二八芳华正盛丫头打扮,生得颇有几分姿色,中间那人年过四旬,看穿着应是府中的老妪。
若说惊鸿一瞥,要数最后上来的这个女子,端的是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鹅蛋脸面俊眼修眉,文采精华见之忘俗。轻抚曼莎裙摆,慢撩罗素衣衫,走在堂下却似飘渺于云雾之中。
虽少有人见过此女庐山真面,但任谁一看便知,这定是孟家新过门即守寡闺名方莲的大少奶奶,何况她愁生两靥青丝螺髻玉簪别顶,身上尚披着一缕白绸,那自是为亡夫守孝的证明。
不乏爱事之徒轻声言道:“乖乖,莫不是仙女下凡如何,世间竟有如此美人,看来我这辈子是白活了!”
有人随声附和:“别想了,人家已名花有主,虽是孟大少爷已死,但她此生便既是孟家的人了!”
“谁说的!”一人冷声哼道:“我听说这女人可并非三贞九烈,据传她和小叔子就有一腿呢。现在孟守礼也归天了,倘她耐不住寂寞……也为可知!”言罢一双眼珠不住在方氏身上打转。
“你省省吧!”又一人讥笑道:“此女生就克夫,刚过门丈夫就死了,现在又引来一场大火将整个孟家移位了平地……”一顿沉吟道:“说不定她真和孟老二有一手也未可知,不然怎克的他也身亡火海呢!”
“肃静肃静,休要聒噪!”班头眼见堂外扰攘,立时冷声喝道。
骆县令对此恍若未闻,凝神观看堂下四人。
此时来人已在差役吩咐下依次序跪倒,个个颓然狼狈不作一声。
喧哗渐止,知县业已审看多时,这才扬声问道:“下跪何人,各自报上名来!”
须臾,那男子这才低声应道:“小人孟府管家孟安!”
那老妪跟着言道:“老奴孟府下佣常婆!”
“奴婢……”那丫头说话间抬起脸来偷眼向上观瞧,却和知县凛凛目光对个正着,不禁一颤忙低下头去续道:“奴婢丫鬟小菊!”
只有那美少妇沉寂好半晌才小声应道:“未亡人孟方氏……”然其娇莺初啭之声却似清泉般沁人心脾,将话语送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不住回荡。
骆知县也不心急,好整以暇的等众人言罢,这才问道:“你等可知昨夜府上大火之缘由,有知悉者务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倘本县查出尔等知情不举必不轻饶!”
孟安沉吟片刻首先答道:“大老爷,昨夜小人陪二公子赴宴,几近三更才得返回,此后公子不愿有人跟随,小的便自行回房睡了。时交四更,小人尚未睡熟,突听后院有人高呼‘走水了’方才醒转,然火势太大已非人力所及,这才仓惶逃离保得苟活。至于小人为何逃脱,怕是因为小人所居之处离起火源头尚远之故吧!”
骆知县并未应声,片刻那常婆才应道:“老奴也是……”
紧跟着丫鬟小菊立刻跟着答道:“奴婢也是奴婢也是!”
至于那方氏却始终未发一言。
半晌,骆知县轻轻冷笑一声,言道:“昨夜火势如此之大,你府只你四人生还,然尔等竟完好无损,可否知会本官这避火之诀窍呼?倘日后下官遇此情景也好全身而退!”
眼望堂下之人正偷眼互望,大老爷突地沉声喝道:“尔身为奴仆,事到危难却只顾一己安危,置主人生死于不顾,似你这等奴才要来何用?倘再狡言欺诈,看本官如何惩处!”
“大老爷息怒大老爷息怒,小人有下情回禀!”经知县恫吓,孟安颤抖道:“昨晚我家公子带着小人赴您的约请,前往南海之滨赏月品尝海味,公子他……他吃了不少酒,回到家中已颇有醺醺之意。他……他这个人酒后脾气一向是很大的,他不叫我跟从自行进了内堂,小的确实不敢再跟随啊!”
骆老爷闻言微收怒容,须臾间才和声道:“是啊,孟公子一家对本县一方安宁颇做了不少功德,本县感其造福乡里之情特设宴款待,不成想这一聚竟成永诀,哎!”言罢重重的叹了口气,良久才续道:“既是如此孟安你且退在一旁。”说着挥手,自有差役使孟安退后跪到堂角。
此后堂上再无人言语,但骆知县一对如炬目光却不停的在三个女子身上扫过,似在审验其心底之隐衷一般。
突地,大老爷朗声问道:“孟方氏,自你上得堂来未发一言,今番本官问你,昨日里府上可曾有丝毫不寻常之事,尔须实言以对!”
众人不想大老爷沉寂多时,此间一开口便将矛头对上了这俏寡妇,不由得纷纷将目光投了过去,一时之间堂上堂下几十双眼睛尽皆汇于一处。
方氏一直缄口不语,虽无片言但踟蹰之情溢于言表,善查颜色如骆毅者不难看出其必有骨鲠在喉,却是苦衷自知难以倾吐,故这才有此一喝。
洪钟般的喝问将方氏振的一凛,竟是将皓首垂的更低,喃喃似自语般轻道:“昨……昨日妾身早早睡了,待……待得火起方醒转来……来……”
言语未毕骆老爷突然冷冷道:“不尽然吧?”惊得方氏当即住口,单听知县肃然续道:“而今已查验清楚,你家二公子孟守礼被焚之地正是你的卧房,这尔作何解释?”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无不哗然,有人道:“这是何故?小叔子怎的死在了嫂子房里,蹊跷的紧!”
更有人轻笑:“这女子果然不守妇道,定是二人暗地私通,不巧遭遇大火,这可真是天理昭彰了!”
自也少不得一些登徒子啐道:“瞧不出啊,这小寡妇表面上端庄文雅,骨子里竟是如此这般,这便有趣得紧了!”
本就惹人瞩目,此时更是众人议论焦点,耳闻如此非议,方氏忍不住想侧头相往,却不料县令突地一声喝斥:“孟方氏,你还不如实招来更待何时?”
“老爷容禀……”方氏语带呜咽,颤颤地应道:“昨夜二叔跌跌撞撞闯到我房中,彼时他醉态汹汹,妾身初时只当他是酒后迷了路径,进来后倒在床上便睡,妾身本欲将他唤醒,但见他一身酒气神志不清,只得退了出来。后来奴家找到丫鬟小菊,本欲一同前往正房寻找婆母叙说,怎奈此时突起大火,不得已间只得逃命出来。这……这事小菊可以为证!”说话间扭回头望向身后那丫鬟。
“是是……”小菊见方氏望来忙应道:“奴婢是被大少奶奶唤起的,也正因此躲过一劫!”
谁知骆老爷并未被其所动,反而叱道:“休要插嘴,本县尚未问你不得多言!”待小菊低下头不敢续说,他这才转回脸来直面方氏,良久对堂下言道:“仵作何在,上堂来!”
片刻,一紫帽差人快步走到厅堂,拱手施礼:“小的澄水仵作,这旁听候老爷差遣。”
“孟守礼之尸身可曾验明?”知县问道。
“禀大人,已经验明!”仵作取出尸格高声读到:“死者男,年二十许,身长五尺又六寸,左手生六根手指,右腋下处有铜钱大小棕红色胎记,经查证确认此人系孟家次子孟守礼。尸身验查结果显现,其人并非死于火焚,乃起火之前已经死亡……”
刚说到这里便引起围观众百姓一阵纷乱,更使在场四人无不心惊,纷纷仰头望向仵作。
骆知县扬手打断,对方氏道:“如何,时值此刻汝当知本县为何责问于你了吧?火起时孟守礼便已经死了,对于此汝作何解释?”
方氏妙目流转杏眼琉璃,支支吾吾的道:“这……这妾身实在不知啊,会……会不会是这位差官大哥搞错了,偌大的火势活人也给烧成焦炭了,怎的就能知道……知道……”
“知道并非焚烧致死,而是死后焚尸是不是?本县便于你解释清楚!”骆端方不急不缓的接道:“凡活人遇火,必挣扎求生,其死状可怖之极。而已死之人自然不懂得避火,其身体虽经熏烧受热蜷缩,呈双拳护胸之状,却无挣扎之形。这便是勘验之下尚能辨清胎痕的缘故了,想是他死之时侧伏于地,致其周身烧焦而一边胁侧相对完好。”
“难不成是二叔酒醉,趴倒在地上……”方氏踟蹰道。
“无此可能!尔等怕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本县便与汝细说分详。”骆知县轻笑言道:“火灾死去之人其实太半并非火焚毙命,乃烟熏窒息者多矣,故此尸身咽喉处必被黑灰填塞。而焚尸则不同,因其人已死未有呼吸,故此烟灰只到口鼻,喉咙却是干净的!”
“大人所料不差,那尸身正如大人所言,口鼻之处黑灰满布,咽喉却与常人无异!”那仵作抱拳施礼出言印证道。
此一言语又惹来观看众人一顿议论,均赞叹大老爷严明英达见闻广博。
方氏知道无可辩驳,沉吟片刻哀声道:“大老爷英明,即便是如此,可我区区一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怎杀得了精壮之年的男人,此事确与妾身无干啊!”
闻听此言知县却不做声,点手令仵作继续述说,单听他讲到:“经小人勘验,发现孟守礼腹内肝肺呈深紫色,骨骼深灰,确信是中毒而亡,应是砒霜之类的剧毒!”
“中毒!中毒!孟老二是被人毒死的!”此言一出阶下立时有人惊呼。
一人跟着喧道:“小叔子给人用砒霜毒死在嫂嫂房里,这可真是奇闻一件啊!”
自免不了舌长之人聒噪:“对了对了,定是这妇人和其私通,怕私情暴露毒杀灭口。古人云最毒妇人心,便是这个道理。这等女子应当绑在木驴之上游街示众才是!”
“嗤——愚民愚见!”那人身后一书生打扮之人嗤笑一声接道:“那木驴乃是南北及宋时刑物,与男女无碍,且明时已废止,我大清更是无此刑具!”
只待门口差役刑棍一挥高喊“肃静”这些人方闭上嘴。
“孟方氏,事到如今还不肯吐露实情,果真不知道国法森严么,难道真要本官对你用刑不成?”骆知县冷冷言道。
这毒杀的判定已是板上钉钉,方氏虽然吃惊非小,却找不到争辩的言辞,抽泣着说道:“大人,昨晚之事实属家门之丑,妾身本不愿将这些言语讲出来,没的坏了已死之人的名声,可是……可是……呜呜呜呜!”呜咽声中徐徐诉说了前情。
前夜子时刚过,孟守礼便醉醺醺的闯入了方氏的寝房。
‘咣当’一声他推开房门,蹒跚的向屋中走去,口中夹杂不轻的道:“嫂嫂,嫂嫂在哪里,守礼来给你请安了,嫂嫂!”
方氏夫君新丧,守孝不足一年,正是愁云满心头的难熬日子,夜已深沉却难以入睡,正边秉烛刺绣边神伤着心事。突闻有人闯入,心头便是一慌,差一点将如葱玉指刺破。慌张张放下手里活计,站起整肃衣衫。
岂料孟老二虽脚步散乱行进却快,此时已经穿过屏风来至寝塌,竟是一下子向方氏扑将过来,嘴里更是没来由的道:“嫂嫂果然还没睡下,想煞守礼了!”
方氏见他无状,立刻闪到一旁,害的孟守礼一下扑空倒在绣床之上,手中一些物事‘啪啦啦’散的床上到处都是,更有不少直接滚落床边地下。
“嫂嫂莫慌,守礼不小心跌了一跤!”或是孟二公子也觉得自己过于轻佻无礼,一边出言掩饰一边捧起散在床上的物事道:“瞧,小弟给嫂嫂带来了什么,新打下来的樱子!”
方氏惊魂初定撤到一旁,举目望来见他手中捏着几枚樱桃,但闻得这满身的酒气也不禁一皱眉,愠道:“叔叔这么晚来此间颇为不妥,烦请先退了出去,我们到庭堂中叙话如何?”
然孟守礼对她言语却好似充耳不闻,竟言道:“嫂嫂你看,这可是正宗的沂樱子啊,你瞧它鲜红清亮晶莹剔透,正如嫂嫂的香肌嫩肤一般,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说着手扶床杆站起竟又要向她逼来。
“叔叔你……你吃太多酒了!”方氏向外急退,身子撞到了屏风,嘴里大声呼哧:“叔叔你要做什么,深更半夜你我叔嫂不能如此!”
“不妨事的,左右无人,我与嫂嫂说说梯己话!”孟守礼借着三分酒意轻浮道。
方氏还未来得及斥责,屋外忽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女声响起:“大少奶奶,奴婢小菊与您送一碗酸梅汤来,这暑夏之夜喝上些消暑败火呢!”
突起变故,二人都是一惊,均未敢做声,片刻后方氏才强自镇定应道:“哦,放那吧,不早了,你去睡吧!”
“是。”小菊应声出去。
“我知道……知道嫂嫂也不愿有人打扰!”孟守礼见方氏并未将他在屋的事情向丫鬟点破,心中有了想法以为郎情妾意暗自幸幸。
方氏自非对他有意,只是不想丑事为人知悉,闻言羞道:“叔叔莫要胡言,还是快快走吧,妾身不说出去便是了!”说着退到了厅中紫檀木圆桌之旁。
“不说出去,嫂嫂想说什么,我是给嫂嫂送樱子的,有何不可说啊?”孟守礼见方氏退却,竟耍起无赖追了过去,隔着圆桌贼眼流转在她身上不住审看。
方氏好生羞恼,当下不禁将衣衫拉起遮住那一抹粉颈,口中急道:“叔叔别再闹了,没的让下人听到惹出闲话便大为不妥了,如若传到婆母耳中那更不得了!”语气已几近央求。
然男子并不为其所动,追逐嬉戏般想要绕过圆桌,口中调笑道:“下人们的话语怕他何来,至于娘亲那里更不必担心,她时下卧病在床,早就管不得这许多闲事了!”说着话突地探手去抓方氏罗衫,想将其揽入怀中。
方氏仓惶躲闪,口中急急叫道:“你……你当真不怕我告诉婆母吗?”
孟守礼闻言笑道:“不妨事,你尽可去说,一面是刚进门便克死她宝贝儿子的扫把星,一面是她的亲生之子,看看母亲大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妇人一想无错,自己虽名义上是这家的大少奶奶,可是常言说得好,妻以夫为贵,现如今自己的丈夫已经西去,婆母自不会为她做主责罚自己的儿子。
正自踌躇,耳边突然传来孟守礼的低语:“嘘,收声,有人来了!”
果然,门外又响起一脚步声,紧跟着有人在门口道:“少奶奶,常婆给您送子羹了,老奴可否入内?”
未等孟守礼说甚,方氏即道:“不……不用进来,我在更衣别着了风寒,你放在门口便了!”
“那……少奶奶还有何需老奴伺候之处?”常婆立于门外问道。
方氏甚急,道:“不必了,你自去好了!”
“哦……哦,是!”常婆支吾一声,顿了顿转身走了。
她走之后孟守礼大乐,温声道:“嫂嫂果然知情达意,守礼这厢谢过了!”言罢竟再次探手过去,居然趁其不备真个抓住了妇人袖口,而后向自己身前一拽,双臂抱了个正着。
方氏似受了奇耻大辱一般,立时挣脱了他的怀抱,惶恐且羞,连道:“你……你……你不该,哎……这……这可怎生使得!”
见她脱离掌控,孟守礼也不着急,慢悠悠转到方氏身前一面走向门口一面道:“有何使不得的,难道嫂嫂深闺独守就不寂寞吗?”
方氏气极,喝道:“你……你快给我出去,否则……否则……”
此时孟守礼已走到门前,接道:“否则怎样?否则你便大叫高呼不成?”说着伸手将门推开扭回身轻笑道:“叫吧,我把门给你敞开,你尽管叫好了!”
奈何自己处境,方氏踟蹰良久,竟是未敢做声。
眼见美妇无可奈何,只把手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白,红烛照的她脸色发青,孟守礼知她必不敢声张,这便有恃无恐的取了地上的托盘,反手关起门来,迈着四方步走回桌旁,放下东西后坐下,好整以暇的道:“嫂夫人,你看今天晚上真是良辰美景,有着许多好吃的……”说着打开子羹的盖子,似要整罐倒入口中,却不知为何一皱眉又放了下来,紧跟着拿起酸梅汤嗅了嗅便即喝下。
方氏身处窘境不愿相对,竟是身子转了过去,抱着双肩唏嘘道:“叔叔,你现在走了,我只当你今夜酒后无状,一切于此而止,可好?”
“不好不好,当然不好!”话音未落孟守礼竟窜了过来将方氏抱将起来,迈步向屏风后便走。
“放开,你恁的放肆,住手!”方氏用力挣扎,然毕竟无法挣脱,竟是被他抱着置于床上,然则其方一被放置在床榻之上,立时便蜷身缩首向角落躲去,更扯起被褥遮于身前。
孟守礼见方氏一副执意不从之姿,酒意越发上涌,跃上床榻咄咄逼来,口中尽是轻薄不堪的言语。他俯身拾起床榻上一枚樱桃,竟含在口中,身子微微前倾,意欲强凑上前喂到方氏嘴边,以此作戏调戏。
方氏见状魂飞胆裂,心知他欲行非礼,哪里肯受这般羞辱,紧紧闭住牙关,偏过头拼命躲闪,绝不肯让他近身半分。床榻上的樱珠被衣袖扫得四处乱滚。孟守礼几番凑上前都被方氏避过,口中衔着的那枚樱桃反倒落进自己喉间,咕咚咽了下去。
“嫂嫂休得这般执拗!”孟守礼醉眼朦胧,见调戏不成,也不罢休,又随手捞起枕边两三颗樱珠,接连送入口中大嚼咽下,“这般鲜美的果子,嫂嫂既不肯尝,便都归我受用。你兄长福薄无福消受,今日便由我来善待嫂嫂!”
方氏一边躲闪,一边厉声呵斥:“你休得狂妄!如此行事,怎对得起亡故的兄长!”几番躲闪之后,她瞥见身侧女红笸箩,慌忙伸手抄起一把剪刀,双手紧握刃尖对着孟守礼,身子退至床角,声音颤抖却带着决绝:“休要再往前一步!你若再敢相逼,我便死在此处!”
孟守礼虽被利刃阻拦,可胸中酒火难平,依旧不肯罢休。他假意放缓语气安抚,冷不丁却将目光瞟向窗外,厉声喝问一声:“什么人?”
方氏不由顺着他的视线向外望去,心神稍分。说时迟那时快,足踝猛地被孟守礼一把攥住,身子顿时失衡,剪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倒跌在床上。
“嫂嫂何必如此固执。”孟守礼趁势欺身上前,还要再行逼迫。
方氏剪刀已失,只能挥臂奋力抵挡,一双柔荑只惯拈拿针线,哪里敌得过壮年男子。慌乱间她奋起全身力气,抬膝狠狠向着孟守礼小腹撞去。
“唔!”孟守礼吃痛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向后弹开,后脑重重磕在床沿立柱之上,当即翻倒在地。方才散落一地的樱珠被他身体一带滚的狼藉遍地,几颗果子遭身体碾破,殷红的汁水沾染上他的衣袍。他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抱住后脑,疼得蜷缩在地,咬牙恨恨骂道:“好贱人,疼煞老子!这笔账少时与你慢慢算!”
方氏哪里还敢多做停留,惊魂未定的爬起身,草草拢好散乱衣衫,跌跌撞撞夺门向外逃去。
料来孟守礼不久便要再来寻自己,方氏无奈之下念起丫鬟小菊,想的是既有旁人在场,孟守礼便不敢如刚才般放肆。解了这燃眉之急,立刻去找婆母叙说分详,料她老人家虽然看自己不上,却也不至老迈昏庸到不辨是非。
然方氏没有料到,四进院中丫鬟小菊却不在自己房中,而其他侍女她又不熟。好一番寻觅仍不见踪影。踟蹰难决之际,终看到小菊从角门走入,原来是起夜回来。这一番内里折腾,不觉已是夜分渐深。
方氏急急拉住丫鬟却因体力难支喘了良久,气息方顺正想说明原委,突然闻到一股异味,寻觅开去,却原来是自己住的三进院中起了大火。
火势蔓延奇快,二人未及细想便匆匆跑了出来,要寻觅旁人一同救火,可为时已晚,最后落得个家园被毁无所依靠的地步。次日,由衙门差役引带,这才来到大堂之上。
方氏跪在公堂,一边低泣一边断断续续诉说前情,言罢道:“大人,现在那孟守礼已经亡故,妾身虽受了些羞辱,然毕竟保住了自身名节,对得起我那死去的相公。故此本不愿数说死人的不是,更不忍坏了孟府的大好名声,怎奈……怎奈……呜呜呜……怎奈事实有此,至于他是如何中毒,妾身实在不知,倘有虚言愿受刑罚!”
这一番言语听的在场之人无不唏嘘,当下便有围观一人言道:“好个逆伦常丧天良的恶徒,真个死有余辜。可怜方氏贞操节烈……”刚说到这里他扭身对后面一人怒道:“喂,你莫不是野猫发春啊,作甚顶我?”
那人面有惭色,尴尬笑道:“对不住,适才这美娇娘所言虽感人至深,然个中情节实在……这个……这这个……呵呵!”
骆知县静静听完,也徐徐叹了一口气,和声道:“孟方氏,如你所言属实,当可脱去干系,本县亦会据实详文上报,是否旌表由上宪定夺……”
不料想大老爷话音未落,突有一人大声叫道:“好你个贱妇,竟敢恶语中伤我家公子!尔行止不端,所做的污秽之事以为当真没人知道吗?我今日便要当着骆青天和众乡里的面将你伤风败俗的荒唐行径公诸于世,也好为我孟府讨还清白!”
这正是:丑事暗从深院起,是非顷刻满堂生。
预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