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数桩疑事生奇变一瓯梅汤见机心
上回说到方氏诉出当夜情由,谓孟守礼欲行非礼,危难之际方氏以死相要保得清白。当是时,堂上一人大喝,言方氏颠倒黑白无中生有,另指其自身行为不检,品行低下。
此人一番言语出口,惹得众人寻声瞩目观瞧,眼见说话之人竟是跪于堂角的孟府管家孟安。此时孟安满面怒容神情激愤,往日里的谦和神情一扫而光,换来一副义愤填膺脸面,正自用一只手颤巍巍遥指方氏。
方氏本满心委屈哭诉衷肠,突闻有人昂言,指的居然是她有不德行径且言语凿凿,不免一脸凄苦,哀声道:“安叔你有何话讲,难道昨夜之事你曾看见且与妾身所言不符吗?莫不要信口胡说坏我名声,妾身此时除了一副名声再无其他,你怎忍心!”
有此一节骆知县也颇感意外,然见孟安行色似并非空穴来风,忙道:“孟安你有何话不妨讲于当面,倘若所言是实本县定为你家主人正名,且绝不放过妖言惑众之小人!”
“是!”孟安顿首为礼,跪行几步来至方氏身侧,对其瞪视良久这才扭回头恭敬言道:“大老爷容禀,此女刚才所言小人虽未曾亲见,然这所谓的大少奶奶之言行,小人却不敢苟同!”
“你且说来!”骆知县朗声言道。
闻听此言,孟安徐徐讲述了一段发生在孟府的秘辛。
孟善人名唤承恩乃孟子嫡系子孙,故此每逢四月初二亚圣诞辰,彼家宗族之人便须不远千里赶到山东沂水县族祠祭拜。去年此时孟善人自京城前去,回来后便举家迁往这澄水县居住,结果未及年关便沉疴发作久卧不起,今年则由孟老夫人亲往。
原本应由孟氏嫡亲子嗣前往,然长子守义已亡,而次子守礼虽性张扬不收敛,却已是此枝独苗,倘山高路远间有个一差二池,便叫人承受不得了,况偌大家院也不能无人照料,故此只得由老夫人在仆役和总管陪同下前去,不惜以陪祭置列。
这一路辛劳自不必说,老夫人自沂水县赶回家中已是五月初了。然平心而论孟老太对于次子守礼并不放心,因此到了家中顾不上舟车劳顿,进得院中遣散众仆从后直取二进,便去寻那不肖的儿子。
“守礼,我儿!”老夫人来至孟守礼门前呼唤道。
然屋中并无人应声,却好似听到些许异样怪响。孟老夫人见屋门虚掩,便轻轻推开步入屋内。孟安这一路一直陪在她身边鞍前马后的侍奉,此时也未多想便随后进屋。
“嗯……给我……快些给我……难熬的紧……”隔着一扇屏风,那怪声更加清晰可闻,乃是女子声声喘呓。
孟老夫人心中一沉,只道是守礼趁自己离家,在屋中行苟且之事,当即快步向内堂步去。岂料转过屏风,待儿子床榻出现在她面前之时,眼前情形却将这久历沧桑的花甲老妪惊得呆立当场。
但见榻上卧着一名女子,鬓发散乱,眼神迷离,香汗淋漓,身上衣衫扯得零落不整,大半躯体袒露在外。她身子不住蜷曲扭动,面上泛着潮红,口中不断发出喘吁呻吟。
孟老夫人定睛观瞧,认出此人不是旁人,竟是自己刚刚过门不足一季的大儿媳妇孟方氏!
方氏此时呼吸散乱,两靥晕红,双眼迷离,吃力的扭回头。明明已经看到婆母和管家站在床前,她却全无惊惧避让之意,仍是旁若无人般娇喘呓语:“守礼,好叔叔……你在哪?奴家……奴家不堪忍受了,快来……快来……给了奴家吧!”
“这……这这……”孟安也似呆若木鸡般怔在那里。身为下人撞见这般场面,眼见少奶奶这般模样,耳中听着这一番不堪的言语,哪里敢多言,深悔方才恁的无状,不该随老夫人走入此间。
孟老夫人毕竟年长经过风雨,虽然惊怒已极却未失了分寸。四下打量屋中,并不见次子守礼的身影,当即扭头对孟安言道:“你去寻二少爷回来,快!”
孟安闻言如释重负,当即应了一声立刻快步去了。出得门来未行几步却见孟守礼闲庭信步般自廊下行来,手中托着个半掌宽的木制锦盒。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施礼道:“二少爷……”
孟守礼见他到来一怔,忙问道:“怎的你回来了,母亲大人可安好,现在何处?”
孟安言道:“现在少爷房中……”
“哦。”孟守礼支应一声这就前去。
“二少爷……”孟安一把拉住他的袍袖,续道:“二少爷自去便了,然……然……”
孟守礼见他神情闪烁似欲言又止,颇为纳闷,问道:“安叔你这是为何,何故如此吞吞吐吐?”
其实孟安见了屋中方氏,本疑二公子与其有不可告人之事,此时见他神色泰然,也有些拿捏不准了,只得言道:“少爷您可知大少奶奶在您房中?现下里……现下里……哎,我等不便多言,您自去便知!”
“怎的嫂嫂会在我房里?”孟守礼稍一迟疑,见孟安神色知他只得言尽于此,也不追问,将手中匣子揣入怀中快步去了。
迈步进屋转过屏风,孟守礼先看到自己母亲竖立床边,紧跟着便见嫂嫂居然衣衫不整伏于自己榻上,登时一惊,立刻斜身侧头避过了这难堪景象,这才唤道:“母亲大人……”
“礼儿,这是何故?”孟老太冷声问道。
孟守礼见母亲面罩寒霜身子颤动,往日里慈祥温和之色荡然无存,知道她眼见此景,定疑心到自己身上,忙道:“孩儿不知!孩儿刚从外面回来,尚未更衣……”
“你当真不知?”孟老夫人冷峻异常,怒喝问道。
便在此时方氏听到孟守礼的声音,突地一改方才酥软模样,竟是自榻上腾身跳下直扑而来,口中急急娇唤:“守礼,是你来了,我的好叔叔……你终于来了,想煞奴家了,今日见不到你,奴家怎生活得!”
孟守礼为了避嫌本是侧身相对,对方氏之动向不甚了了,这便给她扑个正着,竟是被其合身抱住。连忙一边拉扯挣脱一边急道:“嫂嫂,嫂嫂不可,你这是做什么,怎的如此……”
“你怎的如此下贱!”他未尽之言恰被老夫人续上。眼见儿媳这般目中无人不知进退,孟老太再无法忍受,一面喝骂一面伸手过来拉扯方氏胳膊。
岂料方氏似心有迷障,见有人欲阻止她的好事,竟是看也不看,奋力甩脱了老夫人的臂膀。
“啊!”孟老太年迈,经长途劳顿本就体弱,加之急火攻心更是气虚,这一个没站稳便一跤跌了出去摔在地上。
“母亲!”眼见老母跌倒,孟守礼大惊,再顾不得分寸,狠狠一把揪住方氏玉臂,用力将之甩到一边,奔来查看孟老夫人境况。只见老人家委顿于地口眼歪斜手足抖动,显见跌的甚重。
“母亲母亲!”孟守礼忙行捶打舒络,好半天才使之舒缓了这口气来。
“呃——咳咳……”老太太气的身子栗抖,颤巍巍言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出此逆事招来这个伤风败俗的女人坏我家门,叫我怎么对得起你九泉之下的父亲啊!守礼啊,你定要洁身自好,决不可背着为娘干出有违伦常的事情来啊!”
孟守礼双眼含泪,急即应道:“母亲放心,孩儿清白之身绝不能与之苟合……”
刚说到这,方氏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又从地上爬起,却是对被自己重伤的婆母熟视无睹,反而自后面合身抱住了二叔,急促道:“好叔叔,莫要如此对我,你要奴家怎的都依你,这便给了奴家吧!”
孟守礼对母亲正值关切,更不愿再听取这些下流言语,当下把心一横,突地扭回身一记耳光重重击在方氏面颊之上,骂道:“贱妇,你莫不是发了痰迷,昏懵了不成!”
眼见女子被他一记打翻跌入床榻,立刻卷起被子将她赤裸娇躯裹上,对外面喊道:“安叔,你快些来!”
孟安本在门外候着,听到召唤立刻进内,不敢去瞧少奶奶样子,立于屏风外应道:“二少爷有什么吩咐?”
“大少奶奶失……失心疯了,今日之事系她发病所致,你快……快些进内来,我……我有事嘱你去做!“孟守礼急促言道,待孟安转过屏风,乃使孟安唤来丫鬟小菊及另一知近女婢,将方氏连同早已卷做一筒的被褥一并送回其寝房,更命其着人将方氏看管起来,并严令今日之事绝不可外传。
一番安排已闭,孟守礼当看出母亲面色惨淡,立时又急切切背了去她房中,找郎中诊治。却不料老夫人这一病,体弱内虚加之气急攻心,竟是不起,终于在昨日未能逃过灭顶灾祸。
孟安在堂上慷慨言辞激愤不已,说到这里更怒不可遏,大声喝道:“此事系小人亲眼得见,未有半句虚言,此间情景实不足与外人道。说甚么我家二少爷趁夜去的你房里欲行非礼,简直一派胡言。若不是公子他守正无邪,怕是早在数月之前便给你这妇人惑的失了节操。你如此贪淫忘耻,怎需我家公子勾引?”
这一番言语和方才方氏之词大相径庭,立刻弄得四下里议论纷纷,有的说:“怪了,一个说小叔子酒醉无状,一个说嫂子行止不端,这到底是何道理?”
还有的道:“倘真如他所说,这方氏可真是恬不知耻了!”
更有人摇头叹道:“这才叫人嘴两张皮各有各的说,任他二人各执一词,都不知道该信谁了!”
最是难以按耐的要数堂上方氏,孟安言语之时她便多次想要说话,怎奈未有机会,此时再也忍耐不得,哭着诉道:“安叔,孟安!往日里妾身也不曾亏待了你,今日何以如此对我?这满嘴的信口雌黄是何人传授,莫不是你于那死去的孟守礼沆瀣一气,来与我为难?”
言罢扭回头俯身以头抢地,对着堂上骆老爷急道:“大老爷英明,此人所说绝非实情,想我一妇人虽不曾饱读诗书通晓大义,然何谓三从四德何谓妇道规矩,尚且是懂的,怎会主动与叔叔私通。退的一万步,便是妾身心存不苟邪念,然如他之说这般青天白日毫无忌惮,到似是个痴颠之人,怎会是事实?”
“哼,你也知那是青天白日之下么,知道便不要做就是了!”孟安冷眼反唇道,用手点指方氏对知县言道:“大人,我家老夫人皆是被其所害,以致卧床不起命丧昨夜。小人所说句句属实,倘有半字虚伪,愿被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骆知县听的这番言语也颇为踌躇,眼见孟安慷慨义愤方氏委屈万状,且个人所说均有些道理,真也不知孰是孰非,眼见非只众百姓议论声汹涌,便是堂上两侧之差役也自开始交头接耳,偌大公堂杂乱异常,不由得拿起惊堂木重重拍下,朗声道:“堂上堂下务须安静,有再喧哗者以嚣闹公堂论处,杖责伺候!”
方氏本欲再进言,闻听到此只得偃声息语,垂下头暗暗哭泣。
眼见堂上恢复整肃,知县这才说道:“孟安,时方才你所说之事,其间诸人现今已不在人世,本官无从考证,唯丫鬟小菊尚在……”言及于此扭头对一旁跪着的侍女问道:“小菊,孟管家所言是否属实,那日你与之一同将孟方氏自孟守礼屋中抬回,果有此事乎?”
一言出口,方氏及孟安均将目光投向一侧的女婢。小菊侧头望望方氏又望望管家,状若为难,须臾才道:“奴……奴婢不知,昨夜大火死了恁多人,奴婢吓坏了,往昔之事一时……一时想不起来!”
本待此女一旁佐证便可辨清孰真孰伪,不料想她却借昨晚之事推诿想要置身事外,这可难坏了堂上老爷和在场诸人。
此时那孔师爷凑到知县身侧,指着堂下三人言道:“大人,似此等刁民口若悬河,没的扰乱了公堂,我看不如动刑吧,二十大板下来不怕他们不如实招认!”
“呵呵……”骆知县轻笑一声抬眼观去,捻髯问道:“你要打谁?”
孔方舟登时语塞,不错,堂下三人各执一词且相互矛盾,做判之人无从偏倚,又哪里动得了刑,倘若打了该打之人也就罢了,若是错罚了好人,岂不令造谣之人暗自偷笑,更会扰乱视听将事情搅浑。且今日升堂本是公开,外面百姓俱在,倘闹出冤屈传将出去对知县声名更是有损。辗转半晌无计可施,孔师爷只得悻悻而归。
值此时刻堂下却发生了些许变故,方氏恐是心中委屈,眼见孟安强言不敢与之争辩,转头对丫鬟问道:“小菊啊小菊,你我往日里形同姐妹。你摸着良心想想妾身对你如何?你往昔均跟随在我身边,似这等事你怎会想不起的?还望你平心而论为我正名啊!”
小菊自知刚才的理由过于牵强,本就不愿别人再提及此事,盼着止此蒙混过关,怎奈方氏言语逼来,令她好生为难,哑口无言之下不免恼羞成怒,也顾不得主仆尊卑,竟是直言道:“想不起就是想不起了,平日里你我也不是十二个时辰都未分开,你暗地里做过什么只有你最清楚,旁人为何偏要给你证实啊!”
“你……你你……”这番话更气的方氏颤抖,显见得小菊本欲置身事外,此时却要倒向孟安,暗示在场诸人她方氏确有暗相授受的秘密。当下不禁羞急,怒气上涌恨道:“小菊,休说他人不是,你自己暗地里的所作所为也非无人知晓吧!”
“你……你敢说!”小菊突地语塞。
形局变化尽在知县眼中,闻听这小菊也有隐秘,立刻挥手打断了她的争辩,对方氏言道:“孟方氏,堂上说话须来不得半点虚妄,小菊有何事为你知悉,不得隐瞒!”
“大老爷,妾身所言绝非虚妄,今有一言禀告,还望老爷明察!”方氏见小菊怒目以对方显踟蹰,然知县有问自不能规避,且俯身一礼正言启奏。
骆老爷本待方氏开口,闻言命道:“讲来,本官为你做主!”
“是!”方氏得知县壮其行色,这才姗姗说出一段话来。
四月之初,正是春暖花开的大好季节,往年中时逢此季方小姐便可得半日清闲,与村中姐妹一起踏青野游,好不快乐。然今年却有所不同,不但旧时姑娘已成孟家媳妇,且自过门之日便即守寡。婆母不赏颜色,本就是一入豪门深似海,值下里孟家上下更似把她做了煞星瘟神绕道而行,落得个说话之人也没有的地步,故虽有那满园大好景致却无心赏看。
这一日方氏困坐家中聊赖非常,想起婆母出门应有近两月才能回转,此间且过了不足一月,真想借此机会找人言语一番倾诉心中苦闷,然家中能与自己说话之人恐唯丫鬟小菊而已,这便出门行去。
行至四进院中,找到角落里小菊的居所刚要叩门,无意间方氏却听到屋内似有人说笑纠缠,不由得好奇顿起,放轻脚步侧耳贴向门缝。
屋内传来年轻男子笑声,正是孟守礼的声音:“我的可人儿,且莫躲闪。你身上这一朵梅花印记,倒是生得别致,究竟是纹绣上去,还是天生的胎记?”
只听小菊声音又羞又怯,带着几分慌乱躲闪:“那是奴天生的胎记!少爷切莫再紧盯不放!”
“既是天生,便是独属于你的记号。”孟守礼言语轻佻,步步引诱,“他日我寻个机会,与你放良销去奴籍,将你纳在身边。这般独一份的标记,往后我自认得是你。”
小菊听见‘放良纳娶’之说,语气变得欣然许多,嗫嚅道:“少爷嘴上说得好听,可切莫只是哄骗奴家。青天白日,倘若被人撞破,你我二人俱要落得身败名裂!”
“母亲远出宗祠祭祖,阖府之内,哪里有人敢来多管我的闲事。”孟守礼不以为意,语声越发放肆。
片刻之后,屋内又响起小菊惊惶躲闪的声音,语气里半推半就,满是局促不安:“哎呀,少爷切莫如此!怎生偏偏凑到奴家足边来!万不可这般行事!你若真心垂怜于我,便不该做这般腌臜举动。若是喜爱旁人,大可去找别的女子,何苦要对奴家行这等事!”
孟守礼的笑声再度响起,言语带着执拗的兴致:“旁人哪里有你这般合我的心意?也就只有你,才配叫我如此相待。”
屋中衣衫窸窣、低语纠缠之声不绝于耳。方氏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已然明白屋内正是孟守礼,与自己的贴身丫鬟小菊私相幽会。她心中暗自骇然,往日婆母在家之时,孟守礼言行尚算端谨,谁知孟安人一离家,便这般肆意放纵。方氏不愿再继续窃听屋内不堪的私语,便蹑足轻步转身打算离去。
不料刚转过房舍转角,迎面便撞见一人,正是常婆。
小菊所住正是这排寝房的把角一间,转角侧是房间的后窗。此时常婆正矮身伏在窗棂之下,方才分明是悄悄刺破窗纸,在向内窥听。闻得脚步声她猛一侧脸,正和不远处的方氏来了个面面相觑。
二人面上均有惊诧与尴尬,对视片刻竟是谁也没有说话,不约而同的转身去了。
“胡说,哪有此事!”方氏的言语堪堪讲完,小菊已经叫了出来。
“是否胡说不是你一人说了便算!”骆知县冷冷接道,旋即转头向一旁跪着的常婆问道:“常婆,方才孟方氏所言你应已听到,对此你有何话讲?”
这个老妪甚为怪癖,方氏、孟安以及小菊三人你言我语几近两个时辰,只有她一旁跪着无只言片语,似此间之事与她毫不相干一般。只有方氏说起听到孟守礼与小菊苟合的起始,才抬头望向小菊,进而又望向孟安,紧跟着又垂下了头。骆老爷高坐堂上察言观色早看在眼里,此时更需向她求证,这才有此一问。
常婆良久才抬起头来,又过半晌这才说话:“老奴……老奴当时恰巧路过,未……未曾听到大少奶奶所讲之事!”
这一说话,方氏当即急道:“常嬷嬷,你怎可说不知啊,当时你明明……”
“没来由的编造,谁人能知啊,哼!”本来知县问及常婆,小菊神色为之一紧,侧目向常婆偷瞧,待其不置可否后,立时来了劲头,不等方氏说完,抢道。
堂上你一言我一语这番争辩,闹的门外观审的百姓一阵骚动,一人道:“啧啧,往日里孟府恩泽我们乡亲,咱都当他是穷人们的菩萨,未料到这偌大府中竟有如此多的是非,看来世事纷争无一时一地清净啊,哎!”
有人接道:“休要胡说,我看是那方氏信口胡诌的可能大些,若她所说都是虚妄,则孟家母慈子孝仍是我辈效法的楷模呢!”
另一人续道:“怕是如此,这妇人虽面上好似中规中矩,然常言道——无风不起浪。传言说她不守妇道,怕也并非是空穴来风。为此作下伪证,保全自身名节甚至脱去罪责,这也是可能的!”
这时一人呼道:“嘘,噤声!瞧,师爷在和大老爷说话!”
百姓议论之时,孔师爷凑到骆毅身畔,进言道:“大人,今日我等须将那孟府起火一案审结清楚,这……这些男女琐事,待日后再审不迟吧?”
骆知县微微摇头,不以为然道:“昨夜之火起原因定与其府上这些纷攘有关,倘若审清辨明,孟守礼死因,兼之起火根由自明……”然言及此处大老爷却轻叹一声,难道:“然时值此刻,这四人各执一词,无从印证,其内里必有不可告人之关联,却也是理不出个头绪……”
师爷思索道:“大人,现如今此路暂时不通,不若我等改从下毒这一途入手如何?据方氏言讲,当晚孟守礼曾食酸梅汤、莲子羹及樱子,而常婆和小菊未曾辩驳,料来此言当真。小的以为前两者最为嫌疑,而樱子恐难下毒,不若……”说到这里也自叹了一声道:“哎,只是那可恨的大火已将诸物焚尽,无从着手啊!”
知县大老爷果非凡人,值此一筹莫展之际,略一思量心中又有了计较,伸手招师爷言道:“近前来,本县这里有一计,你且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孔方舟闻听暗竖大指,微笑点头,领命去了。
大老爷沉寂半晌,待四周议论又起声音渐嚣,这才用惊堂木止住,朗声道:“孟方氏言孟守礼蓄意轻薄,孟安言孟方氏有意勾引,均无佐证,而方氏所讲小菊与孟守礼之故事更乏依据。然汝等四人均有毒杀孟守礼之可能。小菊、常婆你二人更可在食物中下毒,谋害性命!至于孟方氏……”言及于此知县略顿,见方氏微抬螓首秋水望来无甚异状,这才续道:“……虽原因未明,然汝和孟守礼独处一室时刻最长,最是有时机投毒加害!”
“大人,小的冤枉啊!”孟安闻听此言立刻道。
“大老爷!”丫鬟小菊急道:“奴婢昨夜确曾送去酸梅汤,这是大少奶奶之喜好,奴婢我每天都送的,绝不曾下毒啊!”
常婆也道:“是啊大人,老奴十七岁便进得孟府,可算看着两位少爷长大。不敢高攀,也算得上视同己出,怎会起了加害之心啊?倘老奴真要害人又为何要等到今日方才动手?”
只那方氏呜咽声中诉道:“天啊,烦请你开口说句公道话吧,何以如此折磨妾身啊!”
“慢来慢来,本县审案自会秉公重证据实……”骆毅眼见诸人情形,温言道:“实则天理自然昭彰,昨夜大火并非将一切尽数化为乌有……”说到这里点指堂下领头衙役:“马班头,速去后堂将证物取来!”
马班头一愣,正自踟蹰,突见骆老爷眼色一斜,立时会意,应道:“是!”快步奔后堂去了。
当骆知县说起尚存一件证物,下跪四人均觉意外,纷纷露出错愕神情。
更有下列百姓道:“有证物啊,原来还有证物,为何大老爷不早些拿将出来?”
又有人道:“骆青天终是骆青天,一片废墟之下竟能觅得物证,这也算是天可怜见了!”
知县徐徐长直身子靠回椅背,俯视堂下,郑重道:“尔等如有何未尽之言,此时尚且说的。现下不招,待片刻之后证物到堂案情大白之时,休怪本官判罚无情!”
怎奈世人多有侥幸心理,虽是有人心中惴惴,却无只言片语。
方才堂上堂下一片纷乱,值此却尽皆安静下来,无人再发一语,均猜度那耐人寻味的证物到底是何物件。就连方氏这委屈苦楚柔弱婉转的女子也停止了哭泣,静静等待即将到来之变故。众人似有预感,仿佛马上此间便会有一场暴风骤雨来临,至于谁将受灭顶之灾,谁又是将被殃及的池鱼,只有各怀心事暗自揣度了。
半晌,马班头果然捧着一只杯盏回来,众人见他小心翼翼之状,似生怕杯中物事遗落出来,都不知就里纳闷不已。
“将证物放于四人面前!”骆老爷吩咐道。
马班头依言照做,回归本列。
知县凝视堂下四人,微笑言道:“昨夜孟府之大火虽猛,然天公作美,本县自孟方氏房间废墟之中觅得一断裂的琉璃大盘,内有少许酸梅汤残余,想是塌落房梁将其掩盖支撑,才未被毁去。故此特将之置于杯盏之中,作为呈堂证供助本县找出元凶。”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事有凑巧,那盘酸梅汤居然尚存,真可谓天意难测。其间最为吃惊的要数丫鬟小菊,倘不是她用手捂住了嘴,恐是要惊呼出声了。
大老爷给在场诸人留下心底思量之空余,顿了片刻才指着丫鬟问道:“小菊,汝声称未曾下毒于这酸梅汤中,现下仍作此说否?”
“是……是……是未曾下毒,我下毒做什么?不曾下毒!”丫鬟惶恐之态显见,却一口咬定与本案无涉。
知县朗声接道:“好,汝既如此说,现如今可当着本官面前将之喝下,汝之言语真伪立辨!”
一言既出,小菊立时慌作一团,心惊胆裂般叫道:“不……不不,我不喝我不喝,不……”
这丫鬟眼神游离,宛如一只受惊的小兔,身子抖似筛糠,恰如风寒之人立于雪中,一抬眼间却见知县正用凛凛目光凝望自己。她知今时今日之境地恐难自圆其说,正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进退维谷。
突地,小丫鬟急中生智,仰头叫道:“大老爷,这酸梅汤是常嬷嬷所作,奴婢只不过是给少奶奶送去,至于其间是否含毒,奴婢难说的紧,自不敢轻试!”说话间巧手斜指,正是旁边那老妪所在。
骆知县尚未有任何动作,却听得常婆言道:“是的,此物确系老奴所做,该由老奴试喝才是!”言罢不容分说站起身来,抢上一步端起杯盏,扔掉盖子便即灌入口中。
“不可啊!”孟安见她说出此话,知道要出事情,立时想要过来阻止,怎奈其间隔着方氏和小菊,待他赶到常婆已将杯中汁水尽数纳入肚内。
‘啪’常婆双手垂下,杯盏跟着掉落地上摔个粉碎,然她却似失了魂魄一般,直愣愣立于当地,双眼迷茫无神,空洞洞似一盲人相仿。
“啊!”小菊见她居然抢来去喝也是吃惊非小,待其真个涓滴不剩吞咽腹中,更是掩口大呼。
而孟安救之不及则是:“嗨——”的一声长叹,顿足切齿,却又无计可施。
只有方氏错愕的望着常婆,又回望其余二人,不明个中缘故。
知县静观堂下变故,缓缓问道:“哼哼,看来这酸梅汤中果真有弊!常婆,事到如今汝应否将此事前因后果讲述明白,也免得这许多秘密带入黄泉,岂不可惜?”
一语落定,堂内鸦雀无声,都静待常婆如何应答。
这正是:挺身一啜争先饮,府内幽秘待细闻!
欲知后事,且待下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