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血煞宗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里,那些血色岩石被雾气一裹,看着像浸了水的猪肝,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沉郁。
啸天狼站在小院门口,肩上挎着个灰布包袱,里面就两件换洗的衣裳和几颗路上吃的灵果,轻装得不能再轻装。腰间别着狼牙刀,刀柄末端那个狼头兽首被他用布条缠了几圈,免得太过招摇。
“胖子,快点,磨蹭什么呢?”他回头喊了一嗓子。
石屋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和朱大壮气喘吁吁的声音:“来了来了!老大,这东西太多了,我实在拿不下……”
啸天狼探头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朱大壮怀里抱着一口铁锅、三把菜刀、两袋灵米、一坛腌菜、一个药罐子、四双草鞋,脖子上还挂着一串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低阶妖兽牙齿串成的项链,整个人活像一座移动的杂物铺。
“你当是搬家呢?”啸天狼嘴角抽搐。
“老大,路上要吃饭啊,这锅是我从食堂顺的,菜刀是新的,灵米是上个月省下来的,腌菜是隔壁张师兄给的……”朱大壮掰着指头数,一脸认真。
“你见过哪个高手背着铁锅闯冰原的?”啸天狼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扔了,都扔了,冰原上什么吃的都没有,你背这些东西还不够塞牙缝。”
“那饿了怎么办?”
“饿了吃雪。”
“吃雪?”朱大壮脸色发苦。
“我逗你的。”啸天狼从怀里摸出几颗灵果扔给他,“路上吃这个。到了冰原,自然有吃的。”
朱大壮将信将疑,但老大发话,他只能把铁锅菜刀都放回石屋,最后犹犹豫豫地留下了那坛腌菜,塞进包袱里,被啸天狼一个眼刀瞪过去,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来。
小灰从门槛上跳下来,灰扑扑的小身影蹿到啸天狼脚边,嘴里叼着一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破布,仰着头呜呜叫。啸天狼接过来一看,是朱大壮第一天穿的那件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布片,大概是胖子给小灰垫窝用的,被小灰咬了一夜,上面全是牙印和口水。
“小灰也要去。”朱大壮摸摸它的头。
啸天狼蹲下来,看着小灰的眼睛。这头灵兽幼崽血脉觉醒后长得飞快,如今已经跟一头半大的狼狗差不多,灰毛下银光隐现,四爪落地无声,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仰着头看他时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倔强。
“行,一起去。”啸天狼把它捞起来放到肩上,“不过你到了冰原别乱跑,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灰蹭了蹭他的脸,乖乖趴在他肩膀上。
两人一兽出了血煞宗北门,朝北方走去。晨雾渐渐散开,露出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层惨白的光从云层里渗下来,照得大地一片肃杀。
走出十几里,官道尽头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白衣女子靠着树干站着,腰间白骨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血玲珑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长发扎成高马尾,脚上蹬了一双鹿皮短靴,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包袱,里面大概是她的兵器。
“师姐来得真早。”啸天狼笑嘻嘻地走过去。
血玲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肩膀上趴着的小灰,最后目光落在朱大壮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也去?”
“自己人。”啸天狼拍拍胖子的肩,“路上有个照应。”
血玲珑没再多说,转身便走:“走吧,冰原距此三千七百里,路上不歇,五天能到。”
“五天?”朱大壮两眼一翻,“这不要我命吗?我这才开元境……”
“所以你得练。”啸天狼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扔给他,“这是我在秘境里捡的,吃了能加速灵力运转,正好赶路用。”
朱大壮接过来塞进嘴里,丹药入腹,一股暖流散开,他腿脚果然轻快了不少,勉强能跟上啸天狼和血玲珑的步伐。
三人一兽沿着官道向北,越走越荒凉。路边的草木从绿色变成灰色,又从灰色变成枯黄,到最后连枯草都没有了,只剩下黑色的冻土和到处可见的碎石。气温也在急剧下降,从初秋的凉爽变成初冬的寒冷,又从初冬变成深冬,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雾。
第三天,他们进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针叶林,那些铁黑色的松柏高耸入云,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林间一片昏暗,地面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
“冰原的外围,铁松林。”血玲珑一边走一边说,“过了这片林子就是冰原,但有一样东西要小心。”
“什么?”
“冰狼。”血玲珑声音沉下来,“冰原外围有一群冰狼,三阶到四阶不等,数量极多,成群结队。遇到一两头还好,遇到一群,天罡境也得绕道。”
啸天狼点了下头,吞噬空间无声张开,感知着四周的动静。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动了动。
“来了。”他低声道。
血玲珑也感知到了,右手摸向背后包袱,抽出一把三尺长的血色细剑,剑身极薄,泛着淡淡的血光,是她的兵器,血影剑。
朱大壮紧张地握紧拳头,小灰从啸天狼肩上跳下来,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前方的雪地里,十几双冰蓝色的眼睛从黑暗中亮起来,像一盏盏鬼火。那些冰狼通体雪白,皮毛上覆着一层薄冰,四爪踏在雪上悄无声息,体型比普通的狼大了两倍,每一头都有小牛犊大小。为首的头狼体型更大,额头有一撮银毛,四阶妖兽的气息毫不掩饰。
“十四头。”啸天狼数了数,嘴角扬起,“胖子,你跟小灰退后,师姐,左边四头,我右边十头。”
“十头?”血玲珑瞪他,“你疯了?那头狼是四阶!”
“四阶正好。”啸天狼活动了一下手腕,天狼元力涌入指尖,狼爪弹出,血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林间格外扎眼。
头狼仰头嚎叫一声,狼群四散包抄,训练有素得像一支军队。
血玲珑来不及多说,血影剑一抖,朝左侧四头冰狼迎上去。她的剑法极快,剑光如血影闪烁,四头三阶冰狼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啸天狼这边,十头冰狼同时扑上来。他没有躲,吞噬空间猛然张开,将两头冰狼凌空吞入空间,反哺的能量涌入经脉,天狼珠疯狂旋转,他右手裂空爪连挥三下,十五道血金色光刃呈扇形切出,将正面四头冰狼斩成碎块。
剩下四头冰狼被同伴的惨死激怒,同时从四个方向扑咬。啸天狼脚下一蹬,身形拔地而起,从狼群头顶翻过,落在头狼身后。头狼反应极快,转身张口喷出一道冰蓝色的寒气柱,啸天狼不闪不避,吞噬空间一口将寒气吞下,反哺的冰属性能量让他浑身一爽,他借着这股力量右手凝爪,碎岳爪全力劈出。
一道血金光刃如雷霆劈落,头狼的护体冰甲被一击洞穿,光刃从它肩胛切入,将它半边身子劈开。头狼惨嚎一声,倒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啸天狼落在头狼尸体旁,天狼珠一转,将头狼体内残余的冰属性能量尽数吸收,修为从天罡境九重突破到了灵海境一重。
另一边,血玲珑也解决了四头冰狼,她收剑回鞘,呼吸微微急促,额角渗出细汗。四头三阶冰狼她杀得了,但也费了不少力气。
她转头看向啸天狼,正好看见他吞了头狼的能量突破灵海境,瞳孔一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朱大壮和小灰从树后跑出来,胖子一脸崇拜地看着满地冰狼尸体:“老大,你太猛了!十头啊!还有一头四阶!”
“少拍马屁。”啸天狼把几头冰狼的尸体收进吞噬空间,又将头狼额头那块银毛割下来揣进怀里,“这些冰狼皮是上好的防寒材料,到了冰原用得上。胖子,扒皮。”
“好咧!”朱大壮从包袱里掏出那把他死活要带的小刀,开始扒狼皮。
血玲珑走到啸天狼身边,看着他怀里那块银毛,忽然道:“那头狼是冰狼王的旁支后裔,银毛是血脉标志。你带了它的毛,冰原深处的狼群会更敌视你。”
啸天狼一愣:“你不早说?”
“你下手太快了。”血玲珑嘴角微弯,那是她第一次在啸天狼面前露出近似笑的表情。
啸天狼翻了个白眼:“师姐,你学坏了。”
血玲珑没理他,转身继续朝北走。
当天夜里,三人在铁松林深处找了个背风的山洞歇脚。朱大壮生了一堆火,把扒好的狼皮铺在地上当褥子,又切了几块狼肉架在火上烤。小灰趴在火堆边,眯着眼打盹,偶尔抬头看一眼烤得滋滋冒油的狼肉,粉嫩的舌头舔舔嘴角。
啸天狼盘腿坐在火边,闭着眼运转天狼吞月功。灵海境一重的力量在经脉中流转,比天罡境时强了何止十倍。天狼九式的第三式“灭地爪”已经在脑海中推演完成,只需实战检验。
血玲珑坐在洞口,背对着火光,血影剑横放膝上。她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山洞壁上,像一只敛翼的孤鹤。
“师姐。”啸天狼睁开眼。
“嗯。”
“你为什么要跟我来冰原?”啸天狼问,“你突破了灵海境四重,在宗门里前途大好,没必要跟我冒这个险。”
血玲珑沉默了很久,久到啸天狼以为她不会回答,才听她淡淡道:“我七岁时,爹娘被仇家所杀,是宗门的陈执事把我带回来的。我欠宗门一条命,但我不欠陈长庚一条命。你断他胳膊那天,我就知道了,宗门待不下去了。”
啸天狼看着她的背影,火光在她肩头跳跃,映得那身白衣染上了一层暖色。
“那以后就跟着我吧。”他咧嘴一笑,“虽然我没什么大本事,但保证不让你饿肚子。”
“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血玲珑头也不回。
“那不是还有胖子嘛,胖子会做饭。”
“老大,我只会煮粥……”朱大壮弱弱地插嘴。
“闭嘴,煮粥也算做饭。”
血玲珑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极轻极短,像冰面下的一尾鱼吐了个泡泡,转瞬即逝。但啸天狼听见了,他靠在身后的岩壁上,嘴角翘得老高。
火光摇曳,狼肉飘香,小灰翻了个身,四爪朝天,露出灰扑扑的肚皮。朱大壮哼着跑调的小曲,把烤好的狼肉切成块,先递给血玲珑,又递给啸天狼,最后自己捧着一块啃得满嘴流油。
啸天狼咬着狼肉,看着洞外的黑暗。铁松林在夜风中发出呜呜的涛声,像远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天狼珠在眉心跳得比平时更急,那枚狼头纹路隐隐发烫。
明天,他们就进冰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