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上午,理综。
一夜没睡,陈实走进考场的时候眼睛里全是血丝,脑子却清醒得反常。
发卷,翻卷,心里有数了。
物理两道大题是他昨夜重点攻克的类型,受力分析加能量守恒,套路刻在草稿纸上了。
化学选择全在射程内。
生物没辙,遗传图谱题他直接放弃,把省下的时间砸在检查上。
他把这场考试当成一次系统上线。
不追求完美,追求可用。
主干跑通,边缘功能砍掉,上线再说。
考完出来,日头正毒。
王胖从隔壁考场窜出来,一把搂住他脖子:“哥,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咋做的?”
“蒙的。”
“滚,你蒙题我倒立洗头。”
王胖嚷嚷,“晚上网吧通宵,世界杯,阿根廷对塞黑,去不去?”
“不去,睡觉。”
“睡个屁,高考都完了!”
陈实摆摆手,没解释。
他现在只想回家,把这一觉睡成死猪。
下午英语,十年码农的词汇量摆在那儿,阅读理解跟看技术文档一个味儿,完形填空闭着眼睛都能蒙对一半。
作文他用了个“as far as I'm concerned”,写完自己先笑了,油腻是油腻,管用就行。
最后一科交卷的铃声响起,整个考点炸了。
有人把准考证撕了往天上扔,纸屑纷纷扬扬。
陈实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些纸片,忽然觉得这画面他等了两辈子。
出考点的路上,有人在背后喊他。
“陈实。”
他回头,是林晚栀。
同桌三年,手里捏着笔袋,站在人流边上。
“你脸色不太好。”
她说,“没事吧?”
“没事,考砸了而已。”
林晚栀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有人能把这四个字说得这么轻松。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父亲在远处按电动车喇叭。
“那我先走了。”
她说,“谢师宴见。”
“谢师宴见。”
陈实看着她跑远的背影。
前世这个姑娘考去了广州,后来断了联系。
再后来,2015年,他在同学群里看到一条消息,盯着手机看了一个晚上。
这一世,有些事得早点办。
晚上,估分。
语文一百上下,数学九十,英语一百三,理综一百八十六。
总分,五百零六。
他盯着草稿纸上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考砸了。
放在昨天,这是天塌下来的事。
可现在他脑子里转的全是另一本账:2006年,深圳的房价四千一平,茅台股价八十块,腾讯在港股七块钱没人要,淘宝刚把易趣打趴下,比特币还得再过三年才出生。
整个中国像一桌刚开席的酒,好菜还没上齐。
前世他在这桌酒席上只是个端盘子的,端了十年,最后猝死在端盘子的路上。
这一世,他要上桌。
考砸了就考砸了。
这个时代,处处是考场,而且全都是开卷。
手机响了,是王胖:“哥,我四百八十九,大专。你呢?”
“五百零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哥,你别吓我,你不是年级前十吗?”
“考砸了。”
“砸……砸得好。”
王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晚上出来喝酒,我请。”
陈实笑着挂了电话。
窗外有人在放世界杯的比赛集锦,隔壁楼的电视里,黄健翔的嗓门穿透了半条街。
六月,整个中国都在为足球疯狂。
没人知道,这个夏天真正疯狂的才刚刚开始。
六月二十三号,出分。
查分电话打进去,机械的女声一科一科往下念。
语文九十八,数学八十七,英语一百三十二,理科综合一百八十九。
总分五百零六。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
王秀兰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抽到第三根,开口了:“分数线呢?”
“理科二本线,五百零三。”
陈实说,“超了三分。”
“平时多少?”
“六百一上下。”
陈建国不说话了,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掉在裤子上也没拍。
王秀兰蹲在沙发边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敢哭出声。
儿子从小到大的成绩单她都留着,年级前十,班主任嘴里的985苗子,临江县一中的脸面。结果高考,五百零六。
学校那边炸得比家里还快。
班主任老胡的电话打进来,开口就是三个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陈实,是不是涂错卡了?申请复核!学校帮你申请复核!”
“胡老师,没涂错。”
陈实说,“我就考了这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老胡的声音哑了:“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了?陈实没法说。
他总不能告诉老胡,你学生死了,死在二十年后,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这位,连《将进酒》都背不下来。
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县城。
年级前十掉到二本线,临江一中十年最大的冷门。
出门买菜,王秀兰都能听见背后有人嘀咕。
下午三姑打来电话,名义上是安慰,绕了八分钟,绕到正题上:“考砸了就考砸了,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你看你表弟,初中毕业,现在在东莞一个月也挣两千多呢。”
王秀兰挂了电话,眼圈又红了。
陈实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忽然就乐了。
别人穿越,系统随身带,过目不忘,分分钟清华北大,顺手还能救个首富。
他穿越,倒贴二十年功力,从985直接掉到卡线二本。
上哪儿说理去?
晚饭桌上,三姑六婆来了一屋子,名义上都是来安慰的。
“复读吧,复读一年,明年准上一本。”
“就是,你家陈实底子好,就是没发挥好。”
“我跟你们说,”三姑把瓜子皮吐进盘子,“现在这世道,学历就是敲门砖,没有学历,你敲谁家的门?”
“对门老李家闺女,复读一年,今年考了五百八。”
二婶接茬,“人家那才叫争气。”
“要不托托人?我听说县二中复读班,交八千块就能进重点班……”
七嘴八舌,一桌子人把陈实的后半生安排得明明白白。
没人问过他一句。
陈建国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脸喝得通红。
王秀兰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转,添菜,添饭,赔笑,围裙带子勒得紧紧的。
陈实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不复读。”
一桌子人都愣了。
“志愿我想好了。”
他说,“深圳,鹏城大学,金融系,二本。”
“你疯了?”
三姑嗓门最高,“深圳那么远!一个二本,跑那么远图什么?”
“图以后。”陈实说。
“以后?以后什么以后,你一个二本生。”
“三姑。”
陈实打断她,语气很平,“我的志愿,我自己填,学我自己上,钱我自己挣,路我自己走。”
满桌的人都让他这一句顶得没声了。
陈建国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酒杯子停在半空,到底没说话。
晚上十点,人都散了。
陈实回到自己房间,插上电源,按下主机开关。
这台联想家悦是去年父亲咬牙买的,五千八,为他学习用的。
风扇嗡嗡响,XP的开机画面慢吞吞地读条,读了一分半。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蓝光打在他脸上。
他点开桌面,新建了一个文件夹,重命名:第一桶金。
然后他对着屏幕,轻轻说了一句:
“老伙计,往后二十年,靠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