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德看见陆怀安,赶紧站起来往前迎了两步,脸上堆着笑:“老二,来啦。”
陆怀安嗯了一声,绕开他,走到堂屋另一头坐下。沈玉琴连眼风都没往陆怀德那边扫,径直到老位子上坐下,拉着陆怀芳说话。
陆怀德脸上的表情顿时就挂不住了,只能讪讪地坐回去。
十点多,院门口传来脚步响。
关平立在那儿,手上一边四五个网兜,肩上还挎着俩布袋子,跟刚从供销社搬空了似的。
他套了件崭新白衬衫,领口扣子扣到最上头,脑门上全是汗,也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吓的。
“叔、婶儿,我、我是关平。”
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脚,网兜差点甩出去。陆怀民一把扶住他,笑着骂了句“看着点脚下”。
关平稳住了神,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给陆广田的是一条烟一瓶洋河大曲,给王秀娥的一罐麦乳精两瓶雪花膏,给陆怀德家提了一兜水果,给陆怀民一双皮鞋,给陆怀芳一块的确良布料,几个孩子一人一兜大白兔奶糖外加点心。
最后走到陆怀安和沈玉琴跟前,从布袋里摸出个纸盒,两手递过去:“二哥,二嫂,这是你俩的。”
沈玉琴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是一套新搪瓷茶具,白底红花,齐齐整整。陆怀安瞥了他一眼。关平立马紧张得喉结上下滚。
王秀娥把关平按着坐下,从祖宗三代问起。家里几口人,干什么营生,多大岁数,有没有坏毛病,喝不喝酒,打不打牌,动不动手打女人。关平坐得板正,跟上课的学生似的,一样一样答得仔细。
“我不喝酒,不耍钱,不打女人,婶儿你放心。”
“嘴上说得好听。”王秀娥盯着他,“马大龙当年娶晓棠,嘴比你还甜。”
关平被噎了个正着,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晓棠趁着满屋子人围着关平盘问,把陆怀安拽到了院里。兄妹俩站在枣树底下,她把去关家吃饭那一趟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关母怎么挑刺,关平怎么顶回去,一个字没落下。
陆怀安听完,没急着开口。
“二哥,你看他怎么样?”
“把关平叫出来。”
关平从堂屋一路小跑出来,站在陆怀安面前,后背绷得笔直。“二哥,你找我。”
陆怀安看他一眼:“听晓棠说,你爹娘原先没看上她。”
关平脑子里嗡的一下,额上汗珠唰地就下来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连连摆手:“二哥!那是早前的事!现在不一样了,我爹我娘对晓棠满意得很,举着双手赞成这门亲事,真的!”
陆怀安没搭话,就那么看着他。关平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发毛,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咬了咬牙,把声音放稳。
“二哥,我跟你说实话。我娘以前是对晓棠有成见。可那天我把话撂死了,我这辈子就认陆晓棠一个,他们不答应,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娘那人也就是嘴上厉害,其实为人还是很好的,看我来真的,她也就松口了。我爹打一开始就没怎么拦。现在他们是真点头了,我不骗你。”
“晓棠是二婚。你要娶她,背后嚼舌头的人少不了。”陆怀安话说得不快,“这些你可以不理会。可要是你爹娘心里那道坎一直过不去,日子长了,你夹在当中怎么办?”
关平这回没抢着答,闷了一会儿才开口。
“二哥,婚后我们搬出去单过,不跟我爹娘住一块儿。”他扭头看了陆晓棠一眼,那眼神十分的坚定。
“我做我的鞋店买卖,晓棠开她的批发铺子,各人挣各人的钱。我不叫她在我家受半点气。”
陆怀安盯着他的眼睛,里头没有半点虚情假意,这人性子上辈子他就清楚。
关平算不上有多大本事的人,可对晓棠是一根筋的好。
后来关家开厂发了家,他在外头也没胡来过。就是性子软,夹在婆媳中间两头受气。可那是上辈子,那时候晓棠身后没娘家撑着。
“晓棠。”陆怀安转过头。
“嗯。”
“你认定他了?”
陆晓棠看了关平一眼。关平满脑袋是汗,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大片,杵在那儿紧张得手指头都在打颤。她轻轻点了下头。
“要是还得往下走一步,关平算是个不错的对象。”
关平听到这话,绷了半天的脸一下松下来,咧着嘴笑得跟个傻小子似的。
陆怀安把烟屁股扔地上碾灭。
“那就嫁吧。”
关平差点蹦起来。
“可有几句丑话我得撂在前头。”
两个人都收了笑,看着他。
“结婚是俩人搭一块儿过日子。日子过得顺,两个人心齐,才能越过越旺。要是处得窝心……”陆怀安看着陆晓棠。
“也不必啥事都忍着、都委屈自己。过不下去就散伙,娘家人给你撑腰。”
陆晓棠眼圈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二哥的话我都记下了。”
“还有。”陆怀安接着说,“晓棠,不管你嫁给谁,自己挣钱那点本事不能丢。谁有都不如自己有,钱才是实打实的东西。”
“我明白。”陆晓棠嗓子有点哑,“铺子我不关。”
关平在旁边把胸脯拍得咚咚响:“二哥你放心!我关平要是让晓棠受半点委屈,您拿我是问!”
陆怀安没接他这句,转身进了堂屋。他不在意关平拍的胸脯,他在意的是晓棠自个儿能立住。只要她不靠关家吃喝,关家那老两口就甭想拿捏她。
堂屋饭桌上,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鱼、小鸡炖蘑菇、凉拌黄瓜、青椒鸡蛋、花生米,外加沈玉琴带来的卤味拼盘,摆了满满一桌。
关平挨着陆晓棠坐,筷子拿得规规矩矩,问一句答一句,就是眼珠子还是时长忍不住往陆晓棠身上瞟。
吃完饭,一大家子在堂屋喝茶,王秀娥突然把陆广田拉进里屋嘀咕了半天,出来时眼圈红着,嘴上却笑:“挺好,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