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广田坐上首,慢悠悠喝了口茶,把搪瓷缸子放下。“关家小子。”
“哎!叔!”关平腾地站起来。
“回去跟你爹娘商量商量,挑个好日子来提亲。”
关平愣了一瞬,脸上像炸开一朵花,嗓门大得满院子都听得见:“谢谢叔!谢谢婶儿!谢谢大哥!谢谢二哥二嫂!谢谢三哥……”
“行了行了。”陆怀民笑着踹了他一脚。
关平挠着头嘿嘿傻笑。陆晓棠坐在旁边,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关平从老宅出来,整个人都是飘的。
自行车蹬得飞快,晚风灌进衬衫领子,凉飕飕的,可脸上烫得厉害。
到家时关父关母还没睡,堂屋灯亮着,关父坐在凳子上泡脚,关母在旁边叠衣裳。听见门响,关母抬头,见儿子满脸红光地进来。
“咋样了?”
“成了!”关平一屁股坐到爹娘对面,笑得嘴都合不拢,“陆家点头了!让咱们挑个好日子上门提亲!”
关父点了点头,拿擦脚布擦了擦脚:“明儿我翻翻黄历,挑个好日子。”
关母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把叠好的衣裳搁到一边,慢悠悠开了口。
“既然陆家松口了,那彩礼这事得说道说道。”她扯了扯衣角。
“陆晓棠是二婚,按老规矩,彩礼不用给多少。咱家是城里人,她一个乡下女人嫁进来,本来就占了高枝。我看,随随便便给个六十八块就得了。”
关平脸上的笑冻住了。他盯着他娘看了好几秒,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娘!”
关母被吓了一跳。
“你先前咋答应我的?你说不反对这门亲事,你说认晓棠……合着你都是哄我的?”关平声音都在抖,“你压根就没打算好好把她娶进门,是不是?”
“我……”关母往后缩了缩,“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呢嘛?”
“商量?这叫商量?”关平攥紧了拳头。
“打一开始你心里就看不上晓棠。她离过婚咋了?我不嫌!我关平就稀罕她!你处处给她难堪,就是往我心口上捅刀子!”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啥时候给你难堪了……”
“我这次去陆家,人家根本一个彩礼的字都没说过,那是人家给的诚意,可结果你要是非得在这上头卡我们……”关平看着他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
“这婚我不结了。你儿子,打一辈子光棍。”
堂屋里一下静了。关父端着洗脚水,也僵在原地。关母愣着,嘴张着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见过关平这样。儿子打小听话,让往东不往西,让念书不偷懒。
长大后也是温吞性子,跟谁都笑呵呵的。可眼前这个关平,眼圈红着,嗓子硬着,攥紧的拳头在抖。他是真做好了这辈子不娶的准备。
关母那股气势一下泄了,嘴唇动了动,声音低下去:“我……我这不是还跟你商量呢嘛……”
关平没坐,站得笔直。
“彩礼五百块。”
关母眼皮跳了一下。
“三转一响,一样不能少。”
关母嘴角抽了抽。
“给晓棠买两身成衣,两双皮鞋。新房里的家具全换新,要三十六条腿。”
关母脸黑得像锅底。“你被那个……”她硬生生把“狐狸精”三个字咽了回去。
“关平,这些得花多少钱你算过没?是陆晓棠自己要的,还是她娘家开的条件?一个二婚的,敢要这么多,她当自己是黄……”
“晓棠啥都没要。”关平打断她。
“我说了,她家里人也没提过一个字。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疯了?”
“既然要娶人,就得有个态度。”关平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晓棠是离过一回婚,可在我这儿,她是宝贝。我想把最好的都给她,不想让她受一丝委屈。”
关母气得浑身发抖,扭头去看关父:“你坐那儿跟个没事人似的,你倒是管管你儿子!”
“行了,都打住。”关父坐在凳子上,瞟了关母一眼。
“早先托人给儿子说亲,急得脚不沾地的是你;这回人家应了,你倒挑三拣四起来。家里又不是掏不出这点钱,非得在彩礼上跟亲家红脸?”
关母嘴刚张开,关父没给她留缝。
“就按儿子说的办。五百块彩礼,三转一响,衣裳皮鞋,三十六条腿,一样不能短。婚礼办体面些,咱脸上也好看。”
关母看看跟前这爷俩,小的红着眼瞪她,老的慢悠悠摸出烟点上。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把话吞了回去。起身端起衣篮往里屋走,到门口停了停,回头瞅了眼关平那副铁了心的样子,心里又酸又堵。
儿媳妇还没进门,儿子就为个外人跟她顶了好几回。她没再吭声,只在心里记下一笔。
等那女人进了门,她得让陆晓棠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陆怀安晌午把饭店的活料理完,蹬上自行车奔县城。
新饭庄的工地上干得正欢。砖墙砌到二楼了,小工推着砖车来回跑,瓦刀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罗师傅扣着顶草帽蹲在脚手架底下,捧着图纸跟几个工人比划,灰布褂子上蹭的泥点子跟小工一个样。
“罗师傅,你怎么又自己上手了。”陆怀安过去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闲着也是闲着。”罗师傅拍拍膝盖上的土,“这活既然落到我手里,不盯紧我夜里睡不着。”
话音刚落,庄师傅从临时搭的灶房探出脑袋,手里拎着把大铁勺:“怀安来了?晌午别走,尝尝我炖的牛肉。”
陆怀安笑了:“庄哥这大锅饭,比馆子里的炒菜还香。”
“那可不。”罗师傅在旁搭腔,“这帮小子干了俩月,脸一个赛一个圆。庄师傅这手艺搁工地上,屈了。”
庄师傅晃了晃勺子,笑着缩回去了。
陆怀安在工地转了一圈。砖、瓦、木料、水泥、沙子码得齐齐整整,进度比原计划还快。地基夯得实,砖缝刮得匀,罗师傅盯得紧,工人也不敢偷懒。
转完,陆怀安把罗师傅拉到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