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的男人叫孙鹏,三十一岁,王倩的新男友,做“跨境电商”的。
李明钥顺着孩子的手指看过去的时候,孙鹏正低头给王倩递纸巾。隔着着几十米外的雨幕,两个人目光撞了一下。也就半秒,孙鹏先移开了。
“齐队。”李明钥退回警戒线,“查孙鹏,现在。出入境记录、资金流水、有没有案底。”
齐向东愣了:“他?”
“孩子不会撒谎。”她说,“七岁的孩子更不会在这种场合撒谎。她说‘坏人’,就是真见过什么。”
齐向东盯了她两秒,转身去布置了。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李明钥干检察八年来最像打仗的三个小时。
晚上九点,谈判有了突破。李明钥隔着雨幕跟陈凯聊了一个多小时,从货拉拉的单价聊到念念爱吃的糖醋排骨,最后绕回正题。
陈凯的要求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让王倩当着警察的面说清楚,上个月的探视为什么不让见,孩子这两个月跟谁在一起。
晚上十点半,王倩被请进警戒线。她收起了直播时的哭腔,换上了另一副面孔,隔着不远对陈凯喊:“你有病就去治!你拿刀吓唬孩子,你还有理了?”
“我吓唬谁了?”陈凯也喊,“念念你说,爸爸吓唬你了吗?”
小丫头使劲摇头。
“你看!”
“你放下刀!”
“你先说实话!”
“我说什么实话?”
“孙鹏要带你们去哪儿?!”陈凯的声音声嘶力竭,“你以为我不知道?护照都办好了!下个月十五号的机票!你要带我闺女去哪儿?!”
雨幕里忽然安静下来。
李明钥站在旁边,把这一句听得清清楚楚。她掏出手机给齐向东发消息:下个月十五号,出境,查航班。
十点四十,消息回来了。
孙鹏,有前科。三年前因为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被判过八个月,缓刑。名下四张银行卡,近半年流水两千三百万,全是快进快出。他注册的那家“跨境电商公司”,注册地在一个居民楼里,员工只有他自己。
更要命的是出入境记录。过去半年,孙鹏飞了四趟东南亚。下个月十五号,三张从临江市飞金边的机票,乘客姓名:孙鹏,王倩,陈念。
“金边。”齐向东把平板电脑递给李明钥,"单程。"
李明钥看着那三个名字,干他们这行的,金边单程票意味着什么,不用解释。这两年多少电诈园区的案子,开头都是一张单程票,一个“男朋友”,一个“出国赚大钱”的承诺。大人去了是狗推,是键盘手,完不成业绩挨电棍。一个七岁的孩子去了能干什么?李明钥不敢想。
王倩未必知道全部。这种局里,女人往往也是货品。
十一点半,市局经侦的人到场,孙鹏被“请去配合调查”。他倒是镇定,说自己是做正经生意的,说走就走,女朋友自愿的,你们管得着吗。
他上了警车。车门关上那一刻,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扭过来,隔着车窗玻璃看了王倩一眼。
王倩没看他。她蹲在地上,哭出了声。这回的哭声是乱的,没有了直播时的节奏。
十二点二十,陈凯放下了刀。
刀是把水果刀,刀刃不到十厘米。他把刀放在传达室的窗台上,退开三步,举起手。特警上前按倒他的时候,他没挣扎,只是扭头找孩子。
“念念!爸爸在!别怕!”
陈念从女警怀里挣脱出来,朝他跑过去,被民警拦在半道。小丫头够不着她爸,急得直蹦:“爸爸!爸爸你早点回来接我!糖醋排骨!你答应我的!”
“哎!爸爸答应你!”
李明钥站在警戒线内,看着这一幕,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问题。她办过两百多个案子,还是看不了这种场面。看不了也得看,这就是她的工作。
凌晨两点,案件定性会。
会议室里齐向东主张以非法拘禁立案侦查,毕竟持刀控制未成年人,性质摆在那儿。有人提议寻衅滋事。李明钥听完一圈,才开口。
“我提三点。”她说,“第一,陈凯持刀是事实,但刀口始终对着自己,没有伤害故意,孩子的证言也证实这一点。第二,他控制的是自己的女儿,事出有因,且客观上阻止了一起可能的跨境犯罪——孙鹏那边,经侦已经立案了,组织他人偷越国边境,加上帮信的前科,这回够他喝一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环视一圈。
“陈念,才七岁。爸爸在她面前被警察按倒,这个画面会跟她一辈子。我们今天怎么定性,决定了这个孩子长大以后,怎么理解‘法律’这两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的意见,情节显著轻微,不认为是犯罪。”李明钥说,“治安管理处罚,拘留五天,教育为主。同时给王倩发督促监护令,探视权必须保障,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孩子出入境限制。哪位有异议?”
没人举手。
散会的时候天蒙蒙亮,雨停了。李明钥走出会议室,腿有点飘。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会儿,看楼下早点铺开灯,看环卫工把积水扫进下水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热搜推送。
昨晚“持刀掳童”的词条已经撤了,换上一条新的:临江持刀接娃案反转。点进去,第一条是警方通报,第二条是某个大V的长文,标题起得很标题党——《全网都在骂的父亲,其实是唯一想救孩子的人》。
评论区吵成一锅粥。
“昨天的畜生今天变英雄了?互联网没有记忆。”
“早说了等通报,一群人瞎高潮什么。”
“只有我一个人心疼孩子吗……”
“所以那个妈妈是怎么回事?跟电诈的跑了?”
“细思极恐,要是没这个爸爸,孩子未来会在哪儿?”
李明钥划了两屏,退了出来。
四十八小时,从全网喊打到全网喊冤。她太清楚这种反转了——舆论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明天太阳出来,大家接着刷下一个热搜,没人记得陈凯,也没人记得念念。
但念念会记得。这就够了,也够让她把每个案子当案子办。
上午九点,院办打来电话,说检察长找她。
陈树声的办公室在六楼,老检察长还有半年退休,可头发已经是全白了,办公室里他示意李明钥坐,给她倒了杯水,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昨晚那个案子,办得漂亮。”
“应该的。”
“市里领导点名表扬了。”陈树声说,“说你临危不乱,有大局观。”
李明钥等着下文。老检察长夸人,从来不超过三句,三句之后必有正事。
果然,陈树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省院下来的。”他说,“对口援疆,干部交流,三年。院里要推荐一名业务骨干。”
李明钥低头看那份文件。“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几个字印在标题的最前面。
“院里研究了一圈。”陈树声慢悠悠地说,“业务好的,孩子小;孩子大的,父母病;都合适的,说明年要提副处百般推辞。”
他端起茶杯。
“明钥啊,我没打算动员你。我就是把文件给你看看。这事儿,讲究个自愿。”
李明钥捏着那份文件,她想起昨晚陈念指着孙鹏的那根手指头,想起那句“爸爸你早点回来接我”,想起四十八小时里整个互联网的狂欢和遗忘。
“陈检。”她说,“报名截止到哪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