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开口的是副检察长赵永刚。
老赵是本地汉族干部,生在白杨县,长在白杨县,从书记员干到副检察长,院里的老人。他说话向来绕,今天绕得更远:“李检这个提议,出发点是好的。生态嘛,民生嘛,都是大事。不过呢……”他停顿了一下,“绿野公司的情况,大家也清楚。县里的纳税前五,解决就业小一千人,还是咱们援疆项目的合作单位,荣誉墙上挂得满满当当。动它,县里头头怎么想?地区分院怎么看?万一证据不扎实,诉不出去,或者诉出去输了,咱们院的脸往哪儿搁?”
“老赵说的也是实情。”有人低声附和。
赵永刚说完,补了一句,像是对着桌子说的:“李检,我比你大十几岁,说句不该说的。我不怕查绿野,我怕的是你们年轻人,一来就把事情做绝。做绝了,回旋的余地就没了。在这地方办案,讲究的是个‘缠’字,不是‘斩’字。”
“老赵。”李明钥看着他,“你说的是经验。我记着。但你也记我一句:‘缠’了三年,河都断了。有时候,斩,就是最大的缠。”
阿依古丽坐不住了:"赵检,纳税多,就能超采地下水?就业多,就能把下游三个村的水截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姑娘的倔劲上来了,”老百姓递了三年材料,三年没人接。今天再往后拖,拖到林子死绝喽,拖到村里人去抢水打出人命喽,那时候脸往哪儿搁?”
“阿依古丽,“赵永刚的脸沉下来,“注意你说话的对象。”
“她说得糙,理不糙。”李明钥开口了。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把白天那张干渠的照片调出来,放大,再放大。
“各位,我办案子,习惯先看一件事:有没有损害事实。大家看——这道渠,下游三个村,近两千亩农田,水线在这个位置。”她指着照片上那把干泥,“这是我今天在渠底抠的土。再往上游五公里,绿野的支渠,水是这个样子。”
她切到下一张。湍急的水流,灌进崭新的条田。
“至于有没有违法性。”李明钥说,“水法、地下水管理条例:超采区,禁采区,取水许可,限量开采。绿野的井,打多深,打了多少眼,许可量是多少,实际抽了多少——这些查得出来。”
“还有,因果关系。这一条最难,我不瞒大家。地下水怎么流的,水位降和林子死是不是一回事,要数据,要专家,要时间。所以我的提议才只是‘线索评估’,不是明天就发检察建议。”
她环视一圈:“检察建议不是请客吃饭,但也不是意气用事。立,就要立得铁;不立,我们今天就把‘不立’两个字,写进会议纪要,签上名,留给后人看。”
会议室又静了。
这一回,没人看本子,没人喝水。
艾合买提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来了三个月都不到的挂职干部,忽然笑了:“都听清楚了?”
没人接话。
“我说几句。”检察长坐直了,“我在这个院里干了半辈子,信访件上的‘绿野’两个字,我比你们谁都眼熟。前几年不是没想过动,是动不了——动不了的意思,你们都懂。”
那是哪一年来着?他掰着指头算了算,又放弃了:“材料递上去,第二天,人家请我吃饭。第三天,有老领导打电话。第四天,材料就‘研究研究’了。研究到今天,树死了一大片。”
他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现在中央把公益诉讼这柄剑交到检察院手里,交了好几年喽。剑挂在墙上,是样子;拔出来,才是剑。”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表个态:这个线索,立。按规矩,重大案件线索,报地区分院备案。李检牵头,阿依古丽配合,案管、技术全程跟着。”
“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丑话说在前面。证据,要铁。铁到什么程度?铁到开庭那天,对方请再好的律师,也请不出一条缝。做不到这个程度,我不批出院的文书。散会。”
人往外走的时候,赵永刚落在最后,经过李明钥身边,停了一下:“李检,刚才我说话冲,别往心里去。”
“老赵,你说的话,有一半是对的。”李明钥说,“证据不铁,我第一个不答应。”
老赵点点头,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需要查什么老档案,跟我说。这院里的柜子,我比你熟。”
散会出来,阿依古丽在走廊里追上了李明钥,眼睛亮得吓人:“李检,我们真的立了?”
“立了。”
“三年了!”姑娘的声音有点兴奋,“热合曼他们递了三年……”
“所以从今天起,”李明钥停下脚步,看着她,“不许有半个字漏出去。院里院外,都闭嘴。这不是不相信谁,是规矩。”
“明白!”
“不明白也得明白。”李明钥说,“明天,先调水利数据。”
第二天,软钉子就来了。
水利局接待她们的是一位副局长,五十来岁,客气得滴水不漏。泡茶,让座,寒暄,听说李明钥是越州来的,还聊起他十年前去过杭州培训,西湖不错,龙井不错。
寒暄了二十分钟,李明钥把来意说了:调阅白杨河流域近五年的取水许可台账、机井审批记录和水位监测数据。
这位副局长的笑容没变,话头一转:“李检,支持,绝对支持。不过你也知道,数据这个东西,我们一个县局,不全。水位监测这块,前几年机构改革,划给水文站了,水文站是地区管的。机井审批呢,一部分在自然资源局,一部分在农业农村局,还有一部分……哎,说起来复杂。”
“那能调的部分,先调给我们。”
“没问题没问题。”这位副局长满口答应,“就是经办的同志下基层了,后天回来,回来我马上办。李检你把清单留下,回头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出门的时候,阿依古丽气得直咬牙:“下基层?我刚才明明看见他们办公室坐着一排人!”
“看见了就看见了。”李明钥很平静,“人家说了后天,我们就等到后天。”
“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不了多久。”明钥上了车,看着水利局的牌子,“他越是客气,越是拖,就越说明,数据里有东西。”
车开出大院,她忽然问:"阿依古丽,县里档案局在哪?"
“档案局啊,在老街那栋灰楼里。”
“回头有机会去一趟。”李明钥说,“新的数据不给,我们去翻旧的。十年前的账,纸面上的,拖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