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公司捐建县三小教学楼,揭牌仪式定在周三上午。
县里很重视,头头脑脑都到了。李明钥是作为援疆干部代表被邀请的——绿野是援疆项目的合作单位,请援疆干部出席,顺理成章。
仪式很排场。崭新的教学楼,米黄色的墙,门口立着石碑:鹤鸣楼。剪彩的时候锣鼓喧天,郑鹤鸣站在正中间,四十八岁,中等身材,穿一件夹克,在一群西装中间反倒显眼。他不上镜,也不抢镜,轮到讲话,只说了三句:我父亲是支边来的;我是喝白杨河的水长大的;给娃娃们盖楼,应该的。
学生们献了花。郑鹤鸣蹲下身来接,接完没有马上起来,蹲在花坛边上跟带队的班主任聊了几句。李明钥站在不远处,听见他问的是:“王老师的风湿,好些了?楼里的暖气,我特意让他们加的盘管,老房子烧不热,新楼不会。”
老班主任连声道谢,眼圈都是红的。
揭牌仪式后,他提出去看看教室。走廊里,他随手推开一间空教室的门,伸手在窗台上一抹,看了看指头,对跟在后头的工程监理淡淡说了一句:“窗台,有灰。孩子们开学前,整栋楼再过一遍。”监理连声应下。
走到校门口,他又停住,对校长说,操场上那排白杨,有几棵的浇水圈太浅,树要喝不饱了。校长一怔,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看。
李明钥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个连窗台灰都要管的人,管一个几万亩的公司,每一道缝会在哪里,他比谁都清楚。
台下掌声雷动。
李明钥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个人,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她:看,这就是那三个村告状三年的人。
中午,县里在机关食堂安排了工作餐,按公务接待的标准,四菜一汤。
去食堂的路上,王建国把援疆干部拢在楼前的白杨树底下,开了个三分钟的短会:“规矩我只说一遍。今天的揭牌仪式是公务活动,中午的工作餐是县里的统一安排,有标准,有公函,这个可以吃。但是——”他看了下所有人,“捐建单位要是另行设宴答谢,不管中午还是晚上,不管谁出面、谁作陪,一律不准去。中央八项规定精神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是带电的高压线。”
大家都应了。马晓梅小声嘀咕:“王领队这个讲话水平,挺深刻。”王建国瞪她一眼:“这不是讲话,是纪律。”
食堂里摆了七八桌。郑鹤鸣作为捐建方代表出席,手里端着一杯茶。他挨桌走动,轮到援疆干部这一桌,先把每个人认了一遍。
让李明钥意外的是,他认得每一个人。
“王领队,第三次援疆了吧?听说第一次是九八年,绿皮车坐了一个礼拜。”
“马医生,县医院的,内科对不对?我孩子前阵子住院,多亏你们。”
“这位——”他端着茶杯走到李明钥面前,微微躬了躬身,“李检,县三小这份薄礼,还要请检察院多监督,看钱是不是都花在刀刃上了。”
一句话,桌上的人都笑了。
“郑总记性真好。”李明钥说。
“做企业的,记人是最低级的本事。”郑鹤鸣以茶代酒,状似随意地问,“李检从越州来?”
“越州临江。”
“临江,好地方。”郑鹤鸣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缘分。我父亲当年也是东边来的,六三年,徐州人。进疆的时候,大卡车,七天七夜,一路吃了一口袋炒面。他跟我说,到了地方,下车第一件事,是趴在地上喝了口渠水——他说那水,甜。”
桌上静了静。王建国的眼眶有点红:“老支边,都不容易。”
“王领队是老援疆了。”郑鹤鸣给王建国续上茶,状似闲话,“这批干部里头,藏龙卧虎吧?我听说,李检在东部,是把好手?”
王建国端茶的手停了半秒,笑呵呵地说:“都是普通干部,干活的。郑总,我们援疆干部有纪律,不打听彼此办案的事。”
“应该的应该的,我就是随口一问。”郑鹤鸣笑着摆手,端着茶杯敬了一圈,再没提这茬。
散场前,他又绕回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晚上我在县里最好的酒店备了几桌,答谢各界。请援疆干部一定赏光,尤其是李检,务必到场。”
来了。李明钥心想。
“郑总的心意,我们领了。”王建国放下茶杯,笑容没变,“可援疆干部有援疆干部的纪律,答谢宴我们一律不参加,您多包涵。”
“晚上我们还要跟派出单位视频连线,汇报工作。”李明钥补了一句,“郑总,对检察院来说,最好的答谢,是往后任何时候,法律来敲门,门里都干干净净。”
郑鹤鸣看着她,忽然笑了:“李检这句话,我记下了。”他拱了拱手,“应该的应该的,是我想得不周到。楼在那儿,随时欢迎检察院来看,看出毛病,我改。”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背影上看不出半点碰壁的意思。李明钥却看明白了:这个人不是来碰钉子的,他是来量墙的——哪一段高,哪一段矮,哪里能翻,哪里要绕,他都要亲手摸一遍,记在心里。
整个过程,周远坐在桌子另一头,一口菜没动。
郑鹤鸣送到食堂门口,和每一个人握手。握到李明钥,他的手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李检,慢走。三小这栋楼,往后的日子,还请你多看着点。”
王建国下午要跟县里对接援建项目的事,先回驻地了。周远和李明钥落在最后,两个人顺着人行道往回走。
“怎么看他?”周远忽然问。
“你先说。”
“我先说就我先说。全县都说郑鹤鸣是大善人。捐学校,修公路,敬老院年年送羊肉。我父亲活着的时候,也说他好。”
“你不说?”
“我说另一句。”周远停下脚步,看着她,“他捐的每一块砖,都想换十块地。”
李明钥没接话。
“你不信?”周远说,“三小那块地,原来是谁的?城北洼地,盐碱滩,没人要。他捐了楼,县里把他农场边上那条路修了,水渠也改了道,改到谁家门口了?自己算。”
“周远,”李明钥说,“这些话,没有证据,在外面不要乱讲。”
“我跟你讲,是因为你正在查他。”周远的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李检,我提醒你一句。郑鹤鸣这个人,最厉害的不是他有多少钱,是他让所有人都觉得欠他的。中午那杯茶,比酒厉害——酒你能推,茶你怎么推?晚上那顿饭,你要是去了,明天你发他一份文书,就会有人说,检察院忘恩负义。”
“所以晚上那顿饭,”李明钥说,“我们一个都不会去。”
周远看着她。
“不是我防着他。”李明钥说,“是我们的纪律本来就这么写的。接受了管理和服务对象的宴请,案子还没办,我先输了。”
周远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笑得有点意外,像没想到似的。
“行。”他说,“有点意思。”
回到宿舍,楼下传达室的大爷叫住她:“李检,有你的东西。”
一个果篮,包装得很精致,里面是新下的葡萄和石榴,没有卡片,没有落款。大爷说,下午有人送来的,放下就走,说是给援疆干部的,每家都有。
李明钥看了看那个果篮。
“大爷,麻烦你。”她说,“院里工会不是有个爱心角吗?替我放那儿,就说是大家一起的。”
上楼的时候,她想,郑鹤鸣这步棋,下得确实漂亮。果篮不值钱,收了,挑不出错;不收,显得你不近人情。他给全县的援疆干部一人送了一份——送的不是果篮,是一个态度:你们每一个人,都先欠我一小口。
真正的对手,从来不会把刀亮在第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