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古丽被押去相亲那天,是周六。
“押”这个字,是姑娘自己用的。头天晚上她给李明钥打电话,声音像受了刑:“李检,明天下午,救我。”
“怎么了?”
“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第二十八个。”电话那头的声音悲愤交加,“她说了,这次这个条件特别好,让我务必好好表现。我说我有案子,她说,案子能跟你过一辈子吗?”
李明钥在电话这头笑出了声。
“你还笑!”阿依古丽说,“明天你陪我去。你坐隔壁桌,我要是撑不住了,你就打电话,说院里有急案。”
“我这不成了你的托儿?”
“托儿就托儿!”姑娘一咬牙,“回头必有重谢!”
第二天下午,县城新开的那家茶楼。
阿依古丽穿了一条艾德莱斯绸的裙子,红的底,白的纹,像一团流动的火。李明钥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这么隆重?”
“我妈压箱底的料子。”阿依古丽扯了扯裙摆,“她年轻时候自己织的,说当年就是穿着这条裙子相中我爸的,吉利。”她压低声音,“所以我更不能搞砸——搞砸了,我妈能念叨到古尔邦节。”
相亲对象三点整到的。
小伙子叫曹斌,三十四岁,内地人,法学院毕业,现在是绿野公司的法务部经理。人长得周正,衬衫熨得平整,说话条理清楚,一落座就先给女士续茶,分寸感拿捏得很好。
李明钥坐在隔壁桌,点了一壶药茶,假装看手机,耳朵支棱着。
两点五十的时候,阿依古丽的妈妈打来电话,李明钥隔着两张桌子都能听见那头的气势。姑娘压着嗓子应付:“来了来了,人在路上了……穿的就是那条裙子……妈!人家还没到呢,你就问成不成?”
挂了电话,她冲李明钥比了个苦脸。
前半小时,聊得中规中矩。工作、房子、打算。曹斌说话有条理,谈吐也算体面,聊到自己从内地来新疆第六年,准备在这边扎根,还给县里的学校捐过普法读本。
说起绿野,曹斌的眼睛是亮的:“我们郑总,那真是个人物。白手起家,二十年把一个家庭农场做成集团公司。县里多少人靠绿野吃饭?跟着这样的老板,踏实。”
李明钥听着,觉得这人条件确实不错,难怪阿依古丽的妈妈下了死命令。
转折出现在阿依古丽那句客套上。
“曹经理是法务,工作一定很忙吧?”
“忙,主要是合规这块。”曹斌喝了口茶,来了谈兴,“阿依古丽,你在检察院,咱们也算半个同行。说句交底的话,企业做法务,跟你们办案子思路不一样。你们看案子,我们看盘子。盘子大了,什么都要合规,什么又都不能太合规。”
“什么叫不能太合规?”
“水至清则无鱼嘛。”曹斌笑了,压低声音,“就拿我们绿野来说,县里的龙头企业,盘子铺得大,农业、农资、工程都有。我们郑总常讲,账要经得起查,也要做得漂亮。我们公司,两本账都做得漂亮。”
李明钥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两本账?”阿依古丽的声音没变,眼神却飘了过来。
“哎,行业惯例,行业惯例。”曹斌摆摆手,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对外一本,管理一本,哪个上点规模的公司不是这样?合理避税,财务优化,教科书上都这么教。阿依古丽,我跟你说这些,是不拿你当外人。以后咱们要真成了,你在检察院,我在企业,两口子一个守门一个踢球,日子差不了。”
茶楼里的冬不拉曲子咿咿呀呀地响着。
阿依古丽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忽然笑了:“曹经理,我去补个妆。”
她转回到李明钥这桌,一屁股坐下,脸上的笑还没卸,咬着牙挤出一句:“守门?踢球?他把我当什么了?”
“别激动。”李明钥慢悠悠地续上茶,“人家这是跟你掏心窝子。”
“李检!”
“坐下,喝口茶,压压。”
两个人就这么在隔壁桌喝起了茶。曹斌在那边等了十分钟,过来找,看见这一幕,愣了:“你们……认识?”
“我领导。”阿依古丽介绍得大大方方,“检察院的李检。”
曹斌的脸色变了几变,很快又恢复了体面,还主动跟李明钥寒暄了两句,说久仰,说改天拜访。但次相亲后面的半小时,明显心不在焉。
散场,三个人在茶楼门口客气道别。曹斌的车一走,阿依古丽立刻垮下脸:“完了,第二十九个在路上了。”
“你妈要是问起来呢?”
“就说他看不上我。”阿依古丽破罐破摔,“反正也不能说是我看不上他——那样我妈会杀到单位来的。”
“李检,”阿依古丽忽然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谢什么,我蹭了你一壶茶。”
“不是。”姑娘低着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刚才在里头,忽然就想,要是没有你,我今天听到‘两本账’那句话,会怎么办?大概会觉得,哦,人家是掏心窝子。去年、前年,我相的那些亲,见的那些人,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抬起头:“你来了以后,我觉得,这院里,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可算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李明钥看着她,半天,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丝巾:“行了,肉麻。”
“那你呢?”阿依古丽反问,“你相过亲吗?”
“我?”李明钥想了想,“我相的是卷宗。你相的是亲,我相的是卷宗,咱俩谁也别说谁。”
阿依古丽笑得直不起腰。
笑着笑着,她又停下来:“不过李检,曹斌今天那句话——两本账,是真的吧?”
李明钥收住了笑。
“是真的。”她说,“他自己说出来,就叫炫耀;从别人嘴里查出来,就叫证据。”
“那要不要……”
“不要。”李明钥说,“这句话今天进你我的耳朵,就到此为止。真到了用得上的那天,它自己会冒出来。现在我们一动,惊的就是一整窝。”
阿依古丽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李检,我觉得我妈有句话说得对。”
“哪句?”
“案子不能跟你过一辈子。”姑娘促狭地笑,“那个周书记,昨天还打电话问你周末在不在院里呢。”
“阿依古丽。”
“在!”
“下个月普法下乡,你去讲,讲三场。”
“啊——”
“啊什么,正好把今天曹经理教的也用上。”李明钥慢悠悠地说,“就讲——企业的账,是怎么‘做漂亮’的。”
阿依古丽愣了一秒,笑得直拍方向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