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丽米娜复学后不久，麻烦又来了。

这次不是校园里的窃窃私语，是网上。本地的贴吧和几个短视频账号下面，忽然冒出一批帖子，标题起得一个比一个损：《职校女生"照片门"真相》《所谓受害人？我看是价钱没谈拢》。帖子里不点名，但学校、年级、事情经过写得清清楚楚，评论区里一片污言秽语。

有条评论被顶得很高：“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底下跟着几百条附和，有的编派姑娘的家境，有的“分析”她和对方的价格，还有人把职校女生这个群体整个骂进去，说“这个学校的女生，懂的都懂”。最刺眼的一条，用的是本地话的腔调，写的却是标准的煽动句式：“别装可怜了，一个巴掌拍不响。”

阿依古丽拿着手机冲进李明钥办公室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李检，你看！”

李明钥一条一条翻完，放下手机：“古丽米娜知道吗？”

“还不知道。她妈先看见的，吓得不敢让她碰手机。”

“帖子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晚上，集中冒出来的。十几个账号，IP天南地北。”

李明钥把手机递回去，想了一会儿。

“放学你去接她，”她说，“接到院里来。这事，躲是躲不过去的，那就教她打回去。”

傍晚，古丽米娜来了。看见李明钥，她鞠了个躬，叫“姐姐”，声音怯怯的。

“网上的东西，早晚你会看到。”李明钥开门见山，“今天我叫你来，不是安慰你，是教你打仗。敢不敢学？”

姑娘抬起头，愣了几秒，用力点了点头。

“好。第一课，记住六个字。”李明钥在白板上写，“眼泪留给镜子，证据留给法庭。”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李明钥手把手教她：怎么截图——要带账号ID、发布时间、完整内容，三样缺一不可；怎么录屏——从应用首页点开始，一路点进帖子，证明没有经过剪辑；怎么存证——用带时间戳的存证平台，把每一条固定下来，相当于给证据拍一张法律认可的照片。

“一条一条来，不要急。”李明钥说，“他们发一条，我们存一条。他们骂得越凶，证据越厚。”

古丽米娜一开始手是抖的，截到第十条的时候，手稳了；截到第三十条的时候，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让李明钥刮目相看的话：

“姐姐，我发现一个规律。这些号，骂人的词都差不多，可是发帖的时间不一样，像排好班的。”

“对。”李明钥说，“这就叫水军。排班表都在你手里了，还怕他们吗？”

姑娘摇摇头，忽然又小声说：“阿姨，我想去法庭。”

李明钥看着她。

“我不是去看热闹的。”古丽米娜说，“我是想让他们看看，我敢来。”

姑娘摇摇头。那一刻，她眼睛里的怯懦退掉了大半。

“阿姨问你一句。”李明钥合上电脑，“刚才那些话，哪一句最伤你？”

古丽米娜想了想，小声说：“说我‘装可怜’。”

“那你可怜吗？”

姑娘抬起头，想了想，这一次声音大了些：“我不可怜。我有我妈，有我哥，有你们。”

“记住这句话。”李明钥说，“这就是你上法庭的底气。”

“第二课。”李明钥说，"怎么打。打名誉权官司，民事的。这种案子，你们这样的受害人可以自己起诉；家里困难的，可以依法向检察院申请支持起诉——我们帮你写诉状，帮你举证，帮你站在原告席上。”

“能赢吗？”

“证据在哪儿，理就在哪儿。”李明钥说，“古丽米娜，记住，打这场官司不是为了出一口气。是为了让所有看见这个案子的人知道：欺负人是有价钱的，是要赔的，是要道歉的。也让那些正被人欺负、不敢吭声的人知道——有人赢过。”

姑娘捧着那本记满了笔记的本子，忽然小声说：“姐姐，我也想学法律。"

李明钥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先把职校念完。法律随时等你。”

走的时候，海日古丽追到楼下，举着一部旧手机，不好意思地问，闺女，你教娃娃的那个截屏，能不能也教教我？她说，我学不会，万一哪天网上又说她，我们也好……也好留个东西。

李明钥接过手机，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教了三遍。海日古丽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最后在备忘录里歪歪扭扭记下：截屏，录屏，存证，找李检。

支持起诉的材料，三天后递到了县法院。

受理、审查、听证，控申部门的同志加班加点，把四个被告的身份、发帖记录、传播范围一项项固定成册。立案庭的法官翻着那三百多页证据册，说了句实话：“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到网暴的案子，证据做得像教科书。”被告是发帖最凶的四个账号的实际使用人——网安顺藤摸瓜，人都在本地，有两个还是职校刚毕业的学生，被拉进一个“点赞群”，发一条给八块钱。

案子立上的那天，阿依古丽拿着对方的注册信息看了半天，忽然皱起眉：“李检，你看这几个号的注册手机号，都是同一个号段的虚拟号。还有那个‘点赞群’的群主，收款账户……”

“怎么了？”

“说不上来。”阿依古丽把材料递过来，“就是觉得，太整齐了。八块钱一条，还要统一文案、统一排班，这成本划不来啊。谁出这个钱？”

李明钥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目光停在那个群主的资金流水上：钱是从一家网络科技公司转出来的，公司的注册地在乌鲁木齐，经营范围写的是“舆情监测、品牌推广”。

“品牌推广。”她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一家品牌推广公司，”阿依古丽说，“花钱雇人黑一个职校女生？”

李明钥没说话。她想起古丽米娜说的那张“排班表”，想起那些类似的文案。

她把那份流水复印了一份，夹进了一个单独的卷宗，在封皮上写了两个字：暂存。

“这事先放一放。”她对阿依古丽说，“眼下，把古丽米娜的官司打漂亮。至于源头——水浑的时候看不清鱼，等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