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夕阳褪去了白日的灼热,化成一层薄薄橘红,铺在大学校园的柏油路上。下课的人流从教学楼涌出,三三两两说笑,沿着林荫道四散而去。
苏砚舟跟在人群末尾,脚步不快。离开图书馆之后,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看见的那行灰色文字——季星遥参评奖学金将要面对的代价。
他没有办法平静。
能力只展示苦难,不展示生机。他只看见了诬告、流言与无休止的自证,却无从知晓,放弃奖学金对季星遥意味着什么。贸然劝说的后果,他一年前就亲身体会过。那股凭空而来的精神煎熬,至今回想起来,心口依旧发闷。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没有回宿舍,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而去。白天保洁阿姨随口提起,季星遥晚上会在校外一家家常菜馆做兼职。他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确认她的状态,并不打算上前搭话。他不想触发能力,更不想卷入太深。
转过街角,隔着两条马路,就是那家叫“小厨味”的餐馆。玻璃窗内灯火已经亮起,服务员来回走动,碗筷碰撞声隐约飘到街面。
苏砚舟停在路边的香樟树下,靠住树干,目光落在餐馆门口。没过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季星遥换下了白天的校服外套,穿了餐馆统一的浅灰色工作服,长发简单扎成低马尾。她手里拎着帆布包,快步走进后厨,很快就端着一摞干净的餐盘走出来,动作熟练地摆到客人桌上。
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平静地接待客人,应答点餐,和白天图书馆里安静的样子一脉相承。外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苏砚舟静静站在树影里观望。他刻意保持距离,不让自己靠近到触发能力的范围。他害怕再次看见她新抉择背后的代价,更害怕自己一时冲动,做出干预的举动。
就在这时,两个同院系男生勾着肩膀,从旁边小路绕出来,站在餐馆斜对面,压低声音交谈。苏砚舟听力尚可,零星几句话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季星遥报了国奖。”
“成绩是没得说,不过有人说她拼命打工,指不定是家里欠了不少钱,急着拿奖金填窟窿。”
“还有陆明刚才在宿舍群说,她为了名额,私底下找过评审老师,不知道真假。”
轻飘飘几句话,毫无根据,却带着恶意的揣测。
苏砚舟眉头微蹙。陆明动作比预想的更快。匿名举报材料或许还没递交,但流言已经开始在小圈子里悄悄扩散。谣言这种东西,一旦生根,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反复转述,就会越传越离谱。
他抬眼望向餐馆内的季星遥。她正在收拾一桌客人留下的碗筷,似乎还没有听见这些飘荡在晚风里的闲话。
苏砚舟心底泛起念头:要不要想办法提醒她,陆明已经开始散播谣言?
念头刚升起,他下意识绷紧神经。只要他主动去提醒,就属于干预对方的抉择,一部分后续的苦难,会转嫁到自己身上。而且,他依旧不知道,提醒之后,会引发什么样连锁反应。好心,有可能酿成更大的麻烦。
又是一道两难选择题。
他站在原地僵持片刻,最终还是压下上前的想法。至少现在,流言还只是小范围传播,没有扩散到整个院系。
没过多久,陆明的身影出现在远处人行道。他穿着名牌卫衣,手里捏着手机,慢悠悠走过餐馆门口,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忙碌的季星遥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路边,对着手机发了几条消息,转身离开。
苏砚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陆明并不打算直接正面冲突,他选择躲在暗处,一点点放出谣言,温水煮青蛙。等到流言彻底扩散开,再递上匿名举报信,那时候季星遥想要自证清白,难度会成倍增加。
夜色慢慢沉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餐馆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季星遥来回奔走,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偶尔空闲片刻,她会靠在后厨墙壁上,拿出手机快速看一眼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几秒,又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干活。
苏砚舟站在树影下,看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始终没有靠近。他反复掂量,自己出手的边界在哪里。他可以悄悄收集陆明散播谣言的证据,但是不能直接出面警告季星遥。一旦开口干预,代价就会转移。
晚上八点,季星遥的兼职时段过半。餐馆老板娘张姐端了一杯温水递给她,低声说道:“星遥,外面有人说你的闲话,我刚才听见两个小伙子议论你申请奖学金的事情。你当心一点。”
季星遥握着水杯,指尖微微收紧,轻轻点头:“谢谢张姐,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可苏砚舟隔着马路,看见她垂下去的眼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此刻她心里,又一次陷入新的权衡。
苏砚舟下意识往前迈出半步。距离缩短,视野边缘,淡灰色文字缓缓浮现。
选择:主动出面,去院系澄清谣言
代价:越解释,流言传播范围越广;陆明抓住机会追加匿名举报;评审组会对她留下负面印象。
选择:暂时沉默,不回应流言,专注准备奖学金答辩材料
代价:谣言持续发酵,更多人私下议论她;心理压力持续累积。
两行文字并列陈列,依旧只有代价,没有收益。
不管选哪条路,都要承受伤害。
苏砚舟心口发沉。原来无论她怎么选,都逃不开陆明布下的圈套。
他盯着这两行文字,心底的惦念再次翻涌。他想要帮她打破这个困局。可规则悬在头顶,干预就要承担代价。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想要出手,究竟是单纯想要帮她脱困,还是心底那份藏不住的惦念在驱使。
季星遥短暂平复心绪,放下水杯,转身继续接待客人。她没有立刻做出选择,把这件事暂时压下。淡灰色文字在苏砚舟视野里缓缓消散。
苏砚舟缓缓后退,拉开距离,能力随之消失。他不能继续停留在这里,再看下去,他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冲动行事。
他转身,沿着路灯照亮的人行道往回走。晚风穿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流言在耳边低语。
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陆明手里还有后手,流言只会愈演愈烈,很快匿名举报信就会送达评审老师的邮箱。季星遥很快就要被迫做出选择。
而苏砚舟,必须不断权衡,在旁观和守护之间,守住那道代价的枷锁。藏在心底的暗念,每一次想要破土,都要承担相应重量。
回到宿舍楼下,苏砚舟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宿舍楼窗口。灯火星星点点。他拿出手机,打开院系论坛,几条匿名帖子刚刚发布,隐晦地提起国奖申报的事情,字里行间充满暗示。
风里的流言,已经悄悄蔓延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