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投影还亮着,沈砚却先听见一声保险系统回执。罗维川递来的笔停在半空,裁员名单上那个“已故”员工的时间戳,比事故发生早了整整一天。
沈砚被裁的第十七分钟,公司把一条人命算到了他头上。
投影幕布上,七人裁员名单还没撤。
他的名字排在最后,理由只有四个字:重大失误。
人事经理又递来一张北环仓库赔偿表。表上写着伤三人、死一人,下面却只有三个名字。
死掉的那个人,被公司删了。
“签字。”
罗维川把一支钢笔推过桌面。
“两个月补偿,竞业期一年。北环事故到你这里结束。”
沈砚没接笔。
他把赔偿表对着灯照了照。最后一行有刮擦痕,纸纤维起了毛,像有人拿刀片一点点剔掉了姓名。
空调吹得后颈发凉。
沈砚用指腹搓了下那处毛边。
“伤三死一,名单三个人。”
他抬起头。
“罗总,第四个人的赔偿,你打算给谁?”
会议桌两边的人都低下头。
罗维川没看赔偿表。
“统计口径的问题,不影响你的责任认定。”
“死人都能换口径?”
“沈砚。”
罗维川往椅背上一靠。
“你负责调度。那批冷链箱是你确认进场的,出了事,公司总要有人负责。”
沈砚打开自己的旧笔记本。
工作账号已经停用,离线日志还在。
冷链箱凌晨两点零八分进仓。
两点十六分出事。
他的调度确认时间,是两点三十一分。
“事故发生十五分钟后,我才确认?”
沈砚转过电脑,让屏幕朝向所有人。
“我什么时候学会穿越了?”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
罗维川脸上的客气淡了。
“本地日志可以改。”
“对。服务器日志也能改。”
沈砚点开另一份文件。
“可冷库温控器每分钟给保险公司发一次校验值。你们改了调度系统,忘了改保险公司的时间戳。”
屏幕上,两排数字被他标成红色。
事故发生时,那批箱子的验收状态是“未通过”。
十点二十八分,会议室门被推开。
法务主管拿着手机进来,快步走到罗维川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保险方要求暂停责任确认。”
罗维川没有立刻说话。
会议室墙上的投影还连着沈砚的电脑,保险公司的自动回执一封接一封弹出。第五封抄送了市应急事故平台,标题后面多了两个字:疑似篡改。
桌边终于有人抬头。
是昨夜负责调车的新人小陈。
“罗总,事故发生时,沈经理确实还没确认。”
他说完就后悔了,手指攥着工牌,指节泛白。
罗维川没训他,只问了一句。
“你确定要为这句话负责?”
小陈的嘴张了张。
沈砚把温控校验值拷进一个空白U盘,推到他面前。
“不用替我负责。你只需要证明昨晚你看见了什么。”
小陈看着U盘,没有接。
过了几秒,他掏出手机,拍下投影上的时间戳。
动作很小。
会议室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第二个人也拿起手机。
第三个没有拍,只把赔偿表翻到背面,看见了被人撕走一角的装订孔。
罗维川伸手关掉投影。
晚了。
一份可以被收走的文件,已经变成十几个人手机里的照片。
罗维川看了沈砚几秒。
“你提前把资料发出去了?”
“刚才发的。”
沈砚晃了晃手机。
“你让我签字时,正好是上传键。”
两个月补偿没有变成十年债务。
这还不算赢。
北环事故仍有人死了,那个名字仍被挖掉。可至少今天,恒远没能把死人和责任一起塞给他。
罗维川收走桌上的钢笔。
“你会拿到法定补偿。”
“责任调查期间冻结发放。”
他顿了顿。
“另外,公司会追究你泄露商业资料的责任。”
手机正好震了一下。
不是律师,是催收。
【请于今日十八点前处理逾期欠款。】
下一条来自房东。
【下周一之前补齐房租,不然换锁。】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
“还有吗?”
罗维川把解除劳动合同推过来。
“竞业一年。恒远的客户、供应商、数据,你都不能碰。”
沈砚只签了解除回执。
责任书没签,竞业协议也没签。
人事经理拦住他。
“沈经理,流程没走完。”
“我已经不是经理了。”
沈砚拔下工牌,放在裁员名单最后一行上。
“后面的流程,谁把我写进去,谁自己走。”
电梯下行时,他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刚才那几分钟,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稳。
保险公司要是不认校验值呢?罗维川如果直接报警呢?
他不知道。
先把眼前这一刀挡住,仅此而已。
一楼闸机不认他的门禁卡。
沈砚从访客通道绕出去。保安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装私人物品的纸箱递给他。
纸箱很轻。
两本流程册,一个掉漆的保温杯,还有一部十年前的按键手机。
那是父亲沈云舟留下的遗物。
十年前车祸结案后,警方把手机还给他。开不了机,也修不好。沈砚嫌扔掉麻烦,一直塞在办公室抽屉最底层。
外面下雨了。
他抱着纸箱站在恒远大楼檐下,微信零钱剩一百零七块六,银行卡自动扣款失败,连回出租屋都得算一遍油钱。
身后有人追出来。
是人事经理。
她没撑伞,把一张揉皱的纸塞进箱子。
“赔偿表不是我做的。”
“谁做的?”
“我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大厅,嘴唇发白。
“昨晚打印时,最后一行还有名字。今天早上再看,谁都不记得那个人叫什么。”
“家属呢?”
“没有家属。”
她说得很快。
“档案、工资卡、门禁,全没了。可仓库值班表上,昨晚明明有四个指印。”
旋转门里,罗维川正隔着玻璃看他们。
人事经理转身就走。
沈砚低头展开那张纸。
是一份救护车调度单。
北环仓库昨夜叫过四辆救护车,不是三辆。
第四辆的接车人一栏空着,车厢消毒记录却显示:已转运一人。
雨水打进纸箱。
那部早已报废的按键手机亮了。
没有开机动画。
黑白屏幕先浮出一行字。
【检测到未结事故:北环仓库。】
第二行紧跟着出现。
【一名死者无人认领。】
沈砚按了关机键。
屏幕没灭。
【青砚异常服务合同重启。】
【当前负责人:沈砚。】
【可用权限:读取已接委托的一条生存规则。】
沈砚盯着父亲的旧手机,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有点涩。
他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有人在拿父亲开一个很恶心的玩笑。
手机响了。
来电号码一片空白。
他接通,没有先出声。
电话那边很吵。
卷帘门撞击地面,广播重复报着闭店通知。一个女人把声音压得很低,喘得厉害。
“你是青砚的人吗?”
“谁给你的号码?”
“一份旧合同。”
女人身后传来脚步声。
啪嗒。
啪嗒。
湿鞋踩在地砖上,离话筒越来越近。
“万象商场地下二层,还有两个人活着。”
“另一个是谁?”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正在门外,用你的声音叫我开门。”
沈砚没问她怎么认识自己。
旧手机已经弹出合同。
【委托:带一名活人离开地下二层。】
【预付款:3000元。】
【拒绝:青砚仓库永久关闭。】
【是否接单?】
三千块,刚好够补房租和最低还款。
也可能刚好够买一口棺材。
沈砚看了一眼恒远大楼。
罗维川已经不在玻璃后。
他按下确认。
银行卡提示立刻跳了出来。
【到账3000元。】
银行紧接着发来第二条提醒。
逾期最低还款已自动扣除九百八,剩余可用余额两千零二十。
沈砚看着数字,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所谓金手指没有替他还债,只是比现实晚了半秒伸手。
屏幕又跳出一份费用预估:基础防护建议八千元,标准收容设备建议六万元,专业人员不得少于四名。
沈砚全都没有。
他在便利店买了两卷最便宜的强力胶带、一包电池和止血贴,花掉一百四十三块六。收银员找零时多看了眼他湿透的衬衫,问他是不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差不多。”
他把硬币塞进口袋,手还在抖。
怕是真的。
想去也是真的。
不是为了三千块全不要命,也不是忽然有了英雄病。他只是见过一次名单少掉一行,不想再看第二次。
同一秒,屏幕显示出这份委托唯一可读取的规则。
【它只能借用被回应过的声音。】
沈砚把救护车调度单塞进防水袋,抱着纸箱冲进雨里。
车刚开出停车场,他从后视镜里看见恒远的黑色商务车也亮了灯。
罗维川的人,比他更早知道万象商场出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