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商场地下二层,有人在用沈砚的声音砸门。
“开门!”
“我是青砚负责人!”
铁门被撞得往里凸。
林晚缩在消防控制室里,一只手捂着额角。血从指缝流下来,滴在一份烧焦的赔偿名单上。
电话里,沈砚问她最后一个问题。
“你回应过外面的声音吗?”
“没有。”
“确定?”
“我又不认识你。”
外面的东西安静了。
片刻后,门外换成一个老人的声音。
“晚晚,妈在这儿。”
林晚的呼吸乱了一下。
“这个呢?”
沈砚问。
“……回应过一次。”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我说了一个‘妈’字。”
“从现在开始,别再开口。”
沈砚挂断电话。
商场卷帘门落到一半,他侧身钻进去,没开手电。
正门大厅残留着烧塑料的味道。地面积水不深,一串湿脚印从扶梯通向电梯,每枚脚印都只有前半个脚掌。
像有人踮着脚走路。
旧手机屏幕上,合同倒计时还剩二十三分钟。
救出林晚,合同算完成。
收不收容那个东西,合同没写。
这就是漏洞。
沈砚从后备箱带来的全是普通东西:两只旧监控、物流箱、胶带、测距仪,还有恒远年前淘汰的画面延迟器。
延迟器最多能让监控慢三秒。
当初罗维川嫌它误事,让整批报废。沈砚觉得拆下来还能当备件,偷偷留了一只,没想到离职第一天就用上了。
他把第一只摄像头贴在扶梯口。
屏幕亮起。
画面比现实慢三秒。
监控里的大厅空无一人。
现实中,沈砚身后的积水响了一声。
啪嗒。
他没回头。
合同规则写得很清楚:它只能借用被回应过的声音。
沈砚刚才从未在商场里说话,它不该有他的声音。
可它偏偏有。
说明有人提前把他的录音喂给了它。
恒远那辆车,果然不是来救人的。
屏幕里,三秒前的沈砚站在摄像头前。
他背后的黑影贴着地面,已经抬起了头。
沈砚数到二,往左跨了一步。
黑影扑向他三秒前的位置,撞上消防立柱。
它不是看不见。
它看到的现实,和延迟画面一样慢三秒。
旧手机震动。
【发现委托补充规则。】
【它追逐最后一个回应者。】
第二条规则不是白给的。
屏幕下方出现一行小字:本次读取将扣除预付款一千元。
沈砚看得眼皮一跳。
这破公司比催收还会扣钱。
他按下确认。
账户余额立刻少了一千。
脚步声转向消防控制室。
林晚是最后一个回应者。
沈砚把手机接上便携音箱,输入一段刚在车里录好的话。
“我在一楼大厅。”
他按下播放。
黑影停住。
没有追过来。
录音不算回应。
沈砚蹲在积水旁,指尖划过半枚湿脚印,摸到一点黏稠的黑灰。
黑影追的不是声音本身。
是听见声音后,活人作出的反应。
铁门再次发出巨响。
倒计时十八分钟。
沈砚绕到物业工具间,找到消防卷帘的手动控制器。他用胶带固定下降按钮,把物流箱横放在卷帘下方,又将第二只摄像头丢进箱底。
箱内画面接入延迟器。
三秒前的声音,三秒后的影子。
还缺一个活人回应。
他没打算让林晚冒险。
沈砚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恒远安保经理的号码。
对方接得很快。
“沈砚,你已经违反竞业协议。”
“我没签。”
“把商场里的设备交出来,今晚的事可以不追究。”
“你们给它听了我的录音?”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
够了。
这半秒就是回答。
沈砚打开免提,把手机放进物流箱。
“喂?沈砚?”
“说话!”
安保经理的声音在空箱里回荡。
大厅的黑影掉头了。
它越过扶梯,贴着地面冲向物流箱。每经过一盏应急灯,灯光就灭一盏。
沈砚盯着延迟画面。
十米。
七米。
四米。
监控里的影子钻进箱子,现实里的箱口仍是空的。
三秒盲区来了。
沈砚砸下卷帘按钮。
铁帘轰然落地,切断大厅照明。现实里的黑影失去参照,一头扑进物流箱。
他用肩膀撞上箱盖。
咚!
箱内像塞进了一辆失控的叉车,顶得整只箱子离地半寸。
锁扣合不上。
沈砚两只手死死压着,膝盖在地砖上磨出一阵火辣的疼。
“沈砚,开门!”
箱里换成林晚的声音。
他没理。
“小砚。”
第二声出来时,他的手僵了半秒。
父亲生前只有生气时才这样叫他。
箱盖趁机抬起一道缝,黑色指头从里面挤出来。
沈砚抓起测距仪,卡进锁扣。
塑料外壳当场裂了。
锁上了。
“沈砚。”
父亲的声音贴着铁皮。
“十年前那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沈砚后槽牙咬得发疼。
因为在开会。
因为觉得晚点再回也一样。
因为世上多数遗憾发生前,看起来都只是一件可以晚点处理的小事。
他差点回答。
消防控制室里传来三下敲击。
林晚按约定给出无声信号:还活着。
沈砚回过神,把延迟器的输出线接回箱内音箱。
箱子刚才借父亲声音问出的那句话,被延迟三秒,又原样放回给它。
“十年前那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黑影第一次听见了自己的提问。
撞击停了。
箱壁向内凹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开始吞自己。无数人的嗓音挤在一起,哭、骂、求救,最后只剩一阵细细的电流声。
旧手机弹出结果。
【目标已完成自我回应。】
【临时收容成功。】
【委托结算:基础服务费28000元,异常规则奖励1条。】
【青砚仓库使用权恢复。】
钱到账时,沈砚坐在地上缓了两口气。
膝盖破了,测距仪报废,物流箱锁扣变形。
净赚两万五左右。
不够翻身。
至少今晚不用睡车里。
他走到消防控制室,没有直接开门。
先敲三下,再敲两下。
里面回了同样的节奏。
沈砚这才报出刚刚约定的验证码。
“赔偿表。”
门开了一条缝。
林晚先伸出一把美工刀,确认走廊里只有他,才侧身出来。
她额角的伤不深,怀里死死抱着一块移动硬盘。
“两个人活着。”
沈砚看了眼空荡荡的控制室。
“另一个呢?”
“你。”
林晚喘匀气。
“我打电话时,你已经被赔偿名单写成死者。要是今晚没完成青砚合同,明天所有人都会记得你死在北环仓库。”
她把移动硬盘递过来。
“这里有恒远删掉的原始记录。”
“你是恒远的人?”
“刚才还是。”
商场外传来急刹车声。
四名恒远安保冲进大厅,为首的正是刚才接电话的经理。
他看见被锁死的物流箱,脸一下沉了。
“这是恒远遗失设备,交出来。”
沈砚拿出旧手机。
合同已经自动生成现场记录。
最后一页清清楚楚:恒远安保在任务期间主动回应异常,并提供诱捕所需声源。
右下角还有对方通话时形成的电子确认。
沈砚把页面转过去。
“谢谢配合。”
“两万八服务费,给你们记一份协作证明。箱子就别想了。”
安保经理脸色发青。
他想抢手机,商场卷帘却在这时彻底落下,把四个人隔在警戒线外。
物业广播恢复,循环播放刚才那通完整电话。
“把商场里的设备交出来……”
恒远自己喂养异常的证据,响遍整座大厅。
林晚靠着墙,笑了一声。大概牵到伤口,笑到一半又吸了口凉气。
“你刚失业,就敢让恒远给你打白工?”
“纠正一下。”
沈砚拎起物流箱。
“现在是同行。”
旧手机再次震动。
代表万象商场的红点熄灭。
一个黑点却从恒远总部亮起,沿城市道路向北移动,最后停在父亲留下的青砚仓库。
物流箱里,已经沉寂的影子用沈云舟的声音说出一句话。
“别回仓库。”
紧接着,沈砚收到一条银行通知。
刚到账的两万八,被一家注销十年的公司划走了一元。
付款备注是:青砚公司,重新开业。
保险回执被投影到所有人的手机上。沈砚刚走出大楼,恒远的黑色商务车也亮了灯——他们知道得比他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