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成晓双,进入徐嘉良个人工作室的法务部,马上就要满一整年。
投简历的那个时候,心底揣着一份羞于对外人言说的小心思。手机锁屏存着他演唱会的高清截修,歌单大半都是他的歌,睡前总要翻一遍他的舞台饭拍。无数个夜晚窝在床上胡思乱想,如果能顺利入职他的工作室,是不是有机会,和这位站在聚光灯之下的大明星,拥有一段甜甜的办公室恋爱。
现在回头再想,当初的自己简直天真得可笑。
谁会真的在上班的时候爱上老板?
尤其是像徐嘉良这样的老板。
工作室是一栋独立的六层小楼。顶层完完全全属于他,专业录音棚、练歌房、大型会客会议室全都安在顶层;五楼驻扎宣传部和经纪组,经纪人林姐的办公室就在五楼走廊的最深处;而法务部安安静静蜷缩在三楼,不大的办公室,连同我一共四名法务。我们的日常,永远被演出合同、肖像授权协议、风险告知书填满。
整整一年,我和徐嘉良几乎活在同一栋楼里的两个平行时空。
他大半时间都飘在外面。全国各地跑巡演、录综艺、闭关写新歌,待在公司的日子屈指可数。就算难得回一趟工作室,出行阵仗从来不小,经纪人林姐、贴身助理、秘书一行人簇拥着,黑色保姆车直接驶入地下车库,搭乘专属VIP电梯直达顶层,根本不会途经三楼办公区。
平日里我们能看见他的地方少得可怜。公司内网首页轮换的宣传海报,一份份厚厚的合作合同末尾,他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偶尔午休下楼买奶茶,运气爆棚的时候,能远远在走廊尽头瞥见一闪而过的清瘦背影。我还来不及睁大眼睛多看一眼,那道身影就拐进VIP电梯,金属电梯门缓缓合上。别说上前搭话,想要完完整整看清他的一张脸,都是一件奢侈的奢望。
最开始那股热烈又雀跃的少女心事,被日复一日平淡的工作慢慢压了下去。
我踏踏实实地做着法务的本职工作。逐条审核合作条款,揪出合同里面暗藏的法律漏洞,对着电脑敲下一页页修改意见。一份动辄几十页的商演合同,往往要反复核对三四遍。这份工作并不轻松,加班也是家常便饭。所幸部门同事都温和好相处,办公室氛围简单,没有职场里常见的勾心斗角。
在整个工作室里,和我最要好的搭子,是后勤部的阮阮。
后勤部在一楼,是全公司最忙最杂的部门。物资采购、快递收发、仓库盘点、跨部门递送文件,各个会议室的茶水、咖啡配送,大大小小细碎琐事全部压在后勤部寥寥几个人身上。忙起来脚不沾地,常常连喝一口水的空隙都挤不出来。我和阮阮是入职培训的时候认识的,性格很合得来,一有空就凑在一起摸鱼唠嗑,互相投喂零食。谁手上工作堆成山,另一个都会主动搭把手。
这天下午三点,我正埋着头审核一份线下音乐节的合作协议,企业微信不停震动,阮阮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弹出来,字里行间满是火烧眉毛的急迫。
【晓双救命!大事不好!仓库盘点对不上账,主管把我扣在仓库里面核对台账,根本走不开!顶层大会议室马上开会,徐总回来了,这场高层会预定了两杯咖啡,我答应秘书三点十分送到,现在距离开会不到十分钟,我完全抽不开身!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跑一趟,把咖啡送上去?】
我微微皱眉,抬头望向一楼后勤的工位,果然空空荡荡,看不见阮阮的人影。平日里阮阮经常帮我带奶茶,我赶合同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她还偷偷塞夜宵给我。这点小忙,我没有理由推脱。
【包在我身上!交给我,马上送上去,保证准时送到!】
飞快敲完回复,我起身下楼来到后勤区域。阮阮早就把打包好的两杯咖啡放在前台,稳稳装在加厚防漏的纸质手提袋之中。一杯热美式,一杯热拿铁,杯盖扣得严严实实,外面套着隔热杯套,防止烫手。
阮阮发来语音,语气焦急:“晓双拜托拜托,千万小心,别洒了!美式是徐总的,拿铁是林姐的。顶层大会议室,出电梯右转第一间。秘书姐姐就在门口等着,送到直接交给她就行。路上慢一点,千万别摔了!”
“放心,稳得住!”我抬手拍了拍胸脯,拎起手提袋转身快步走向电梯厅。
偏偏赶上上班的高峰时段,普通客梯一层一层停靠,迟迟不上来。我抬眼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里急得直打鼓,再等下去就要迟到了。VIP电梯是徐嘉良专用的,平时其他人都自觉不会去碰。我左右张望了一圈,客梯依旧卡在二楼。
不能再干等。
楼梯间就在电梯厅侧边。这栋楼楼层不高,从三楼到六层,走楼梯很快就能到。我咬咬牙,拎着咖啡手提袋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
楼梯间安静,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水泥台阶干净,只是保洁刚刚拖过地,地面还留着一层淡淡的水痕,泛着水光。我一心惦记着不要迟到,脚下步子放得很快,眼睛还小心翼翼盯着手里的两杯咖啡,生怕一个颠簸,滚烫的咖啡泼出来。
手里的重量不轻,我双手小心兜着手提袋,目光全都落在咖啡杯盖上,没有留意脚下的台阶。就在转过五楼通往顶层最后一截台阶的时候,鞋底踩在还没有干透的地砖上猛地一滑。
失重感瞬间袭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下意识往前扑。第一反应不是护住自己,而是死死抬高拎着咖啡的双手,拼尽全力稳住手里的手提袋。身体顺着台阶往前踉跄几步,双腿一软,直直跪在顶层楼梯间的平台上。
“咚”的一声轻响,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可手里的咖啡,稳稳当当。两杯全都没有洒出来,杯盖严丝合缝,连一滴都没有漏。
我还维持着跪趴在地上的姿势,双手高高举着咖啡袋,整个人僵在原地。
声控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
一道低沉清润的男声,在我的前方响起。
“小心。”
我猛地抬头。
楼梯间的出口,顶层的防火门半敞着。徐嘉良就站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没有穿舞台上华丽的服装,一身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黑色长裤。头发没有做造型,柔软地垂在额前。他刚刚从会议室出来,似乎是打算到楼梯间接一通电话,却正好撞见我这么一场惊天动地的滑跪。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的大脑直接宕机。
天塌了。
真的天塌了。
我幻想过无数次和徐嘉良正式见面的场景。或许是在公司走廊擦肩而过,我得体地低头问好;或许是部门聚餐远远见到,我安静地坐在角落偷偷看他。我设想过无数体面的出场方式,唯独从来没有设想过,自己会双手举着两杯咖啡,“咚”地一下,直接滑跪摔在他面前。
这个姿势,像极了专程跑上来给他行大礼。
脸颊瞬间烧起来,一路红到耳尖。我手足无措,想要立刻爬起来,膝盖麻得一下子使不上力气,手还不敢放下咖啡,动作狼狈又滑稽。
徐嘉良快步上前,伸出手。他的手掌干净修长,轻轻扶住我的胳膊,稍稍用力,稳稳将我从地上扶起来。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到我的皮肤上,我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怎么继续。
“没事吧?有没有磕到?”他垂眸看向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关切,目光先落在我磕到的膝盖上。
“没、没事!”我慌慌张张站稳身子,双手依旧紧紧护着手提袋,结结巴巴地回话,“咖啡没洒,幸好咖啡没有洒!”
此刻在我心里,两杯咖啡完好无损,比我磕疼的膝盖还要重要。阮阮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把咖啡弄洒。好歹,这件任务算是保住了。
徐嘉良的目光落在我稳稳举着的咖啡袋上,低低笑了一声。很浅的一声笑,落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听得我心口猛地一跳。
“咖啡保住了,人差点摔倒。”他轻声说,“地面刚拖完,很滑,走楼梯要慢一点。”
“是……是我太急了,不好意思徐总。”我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眼和他对视,脸颊烫得快要冒烟。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社死过。一年以来心心念念想要遇见的人,第一次正式碰面,居然是以这样滑稽的滑跪方式登场。
“你是?”他微微偏过头看我,眼底带着一点疑惑。
“我是法务部的,成晓双。”我小声报上名字,指尖紧张地抠着手提袋的侧边,“后勤部阮阮手头有事脱不开身,托我帮忙把会议的咖啡送上来。”
“原来是法务部。”他轻轻颔首,目光扫过我胸前的员工工牌,“辛苦了,特地跑一趟。”
就在这时,顶层走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秘书姐姐过来找咖啡了。
“徐总,会议快要开始了,大家都在会议室等着。”秘书转过拐角,看见楼梯间的我们,微微一愣。
“咖啡送到了。”徐嘉良侧了侧身,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身上,语气温和,“辛苦成晓双。”
我连忙把手提袋递过去交给秘书,不敢再多停留,草草低头说了一句:“徐总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快步顺着楼梯往下走,不敢回头。脚步踩在台阶上咚咚作响,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令我脚趾抠地的顶层楼梯间。
一路急匆匆回到三楼法务办公室,我瘫坐在办公椅上,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
刚刚短短几分钟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他伸出手扶我起来的时候,掌心的温度,他垂眸看向我的眼神,还有那一声浅浅的笑。
完蛋了。
原本已经压下去的心动,在这一场狼狈的滑跪之后,重新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我趴在办公桌上面,脑袋埋进臂弯,小声哀嚎。
坐在旁边工位的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打趣:“晓双怎么了,出去一趟脸这么红?遇上什么好事了?”
“没有,摔了一跤而已。”我闷声闷气道,不想细说刚刚那场大型社死现场。
大概半个钟头之后,我正强行收回心神,试着重新投入合同审核,办公室门口闪过一道熟悉身影。是顶层的秘书姐姐,手里抱着一叠需要法务签字的文件,顺路下楼。
她走到三楼法务门口交接材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工位上的我,交接文件的时候随口笑着提了一句。
“对了成晓双,刚刚顶层那场会,徐总把你送上来的那杯美式全部喝完啦。徐总开会很少完整喝完一整杯咖啡,今天算是难得。”
我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抬眼看向秘书。
“全部喝完了?”
“嗯,散会收拾杯子的时候我看见的,一点都没剩。”秘书浅浅笑了笑,交接完文件就转身离开了。
我愣了两秒,随即气笑了。
好家伙。
那可是我用一场大型滑跪换来的咖啡。
他敢不喝完试试。
嘴上在心里这么调侃,心底却悄悄泛起一丝甜甜的涟漪。
我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目光遥遥朝着六层顶层的方向望过去。
谁会在上班的时候爱上老板?
我原本以为,我不会。
可刚刚楼梯间,他伸手扶我的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的,不一样了。
我迫不及待打开企业微信,给阮阮发消息,把秘书刚刚下楼随口说的这件事告诉她。
阮阮秒回消息,一串激动的感叹号砸过来。
【???真的假的!!天呐晓双!你这一跤摔得价值连城!】
熬到下班,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一楼后勤部找阮阮。
阮阮刚刚忙完仓库盘点,看见我过来,立刻兴冲冲迎上来:“我看到你的消息了!我的天,居然当场就收到反馈!走走走,我请你吃饭!专门安慰你今天幼小的心灵!”
一提起楼梯间的滑跪,我脸颊又是一热,垮着脸把惊心动魄的一幕细细讲给阮阮听。
阮阮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捂着嘴巴憋了半天,最后“噗嗤”一声直接笑出声。
“不是吧晓双!你直接滑跪摔到徐嘉良面前?双手举着咖啡?”阮阮笑得直不起腰,伸手拍我的肩膀,“救命啊,这个画面我光想象一下,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一厅!怪不得你回来的时候魂不守舍。不过好在咖啡没洒,任务圆满完成!而且!重点是徐总整杯咖啡都喝完了!”
“你还笑!”我伸手轻轻捶她胳膊,“我当时恨不得原地消失,徐总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摔下去,还伸手扶我起来,我紧张到话都说不利索。”
“哎哟,能被徐总亲手扶一把,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待遇!”阮阮挑了挑眉,挤眉弄眼,“说不定徐总一下子就记住你这个法务部的小姑娘了。”
“记住我狼狈的样子吗?”我叹了一口气,心里已经开始脑补,徐嘉良私下和林姐、秘书聊起今天楼梯间的趣事,说法务部有个小姑娘,送咖啡直接在他面前滑跪。
晚饭我们选了公司附近一家家常菜馆,边吃边唠,我慢慢从社死的情绪里面缓过来。心里暗暗安慰自己,徐嘉良每天见过那么多人,说不定过两天,转眼就把我忘了。不过只是一个摔了一跤的普通员工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