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跪事件过去之后的几天,我上班总有点心神不宁。
手指划过一份份演出合同上徐嘉良的签名,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回放顶层楼梯间的画面。白衬衫,挽起的袖口,垂眸看向我的时候柔和的眼神,还有扶我起身那只温热修长的手。
明明只是一次意外相撞,可那段记忆像是自动加上了柔光滤镜,反反复复在脑海循环播放。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回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我是法务部成晓双,本职工作是挑合同漏洞、核对违约条款,不是天天花痴自家老板。
只是偶尔午休摸鱼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点开自己的社交账号。
我玩这个账号很多年了,没有绑定公司身份,很少和身边现实里的同事互关,算是专属于我自己的小天地。平时会随手写一点乐评,分享听歌的感受,偶尔也写短篇同人小故事。我喜欢写舞台、写歌声、写聚光灯之下的人心里藏着的温柔,文字鲜活,慢慢积攒了不少读者。粉丝不算大几十万的顶流,但粘性很高,每一条动态下面都有热烈的评论互动,在小众圈子里算是小有名气。
账号的简介简简单单,没有人知道屏幕后面敲字的成晓双,就在徐嘉良的工作室三楼法务办公室上班,每天和一堆艺人合同打交道。我小心翼翼守住这个秘密,现实和网络分得清清楚楚,从来不会在网上透露半点公司内部的消息,发文也十分克制,只聊音乐本身。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藏起来的小号,会被徐嘉良看见。
周三上午,我正埋着头审核一份品牌合作的授权协议,企业微信弹出法务总监陈姐发来的消息,简短一行。
【成晓双,收拾一下,半小时后跟我去顶层大会议室一趟,徐总找你。】
光标在文档上猛地停住。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反复读了两遍,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
徐总找我?徐嘉良?
我的心跳“咚”地重重跳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攥紧鼠标。整个法务部加上主管一共四个人,大大小小的合同都是我们经手,以往能去顶层向徐嘉良汇报工作的,向来只有总监陈姐。我只是一名普通法务,入职快一年,别说被徐嘉良单独召见,就连去顶层会议室参会的机会都寥寥无几。
办公室另外两名同事听见我小声的惊呼,纷纷抬头看过来。
“怎么了晓双?脸色一下子白了。”
“徐、徐总点名要见我,陈姐喊我半小时后跟着上顶楼。”我说话都带着一丝颤音。
工位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不是吧?徐总找你?是合同哪里出问题了吗?”
“按理说就算合同有疏漏,也是先通知陈姐啊,怎么直接点名找你。”
各种各样的猜测涌进我的脑子里。我脑子里飞快复盘最近经手的所有合同,一条条回忆有没有写错条款、漏掉风险点,想来想去,最近几份合同都反复核对好几遍,并没有纰漏。
难道,还是楼梯间滑跪那件事?可是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没有做错任何事,不至于特意喊我上去谈话。
我慌乱地拉开抽屉,拿出小镜子理了理额前碎发,抬手抹了两下脸颊。那天狼狈的样子已经留在他心里了,至少今天上去,不能再乱糟糟的。
总监陈姐的办公室就在法务部最里面,门“咔哒”一声推开,她抱着一叠文件走出来,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准备好了?走吧。”
陈姐平日里在部门里是出了名的严格,凶巴巴的,改合同的时候一点情面不留,条款写得不合心意,会直接红笔大段批注打回重写,部门所有人多多少少都怕她。可此刻她看向我的眼神没有半分严厉,甚至悄悄朝我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
“别紧张,不是坏事,我提前帮你问过一句,不用害怕。有我在。”
短短一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稳稳落在我慌乱的心底。
我猛地抬眼看向陈姐,心底一暖。平日里看着凶巴巴的总监,关键时刻居然这么靠谱。
我们两个人搭乘普通客梯直达六层。顶层的走廊一如既往安静,厚地毯吸掉脚步声,只有远处练习室隐约传来一点乐器调音的声响。秘书已经等在会议室门口,看见我们过来,轻轻推开门。
“陈总监,成晓双,请进,徐总已经在里面了。”
我跟在陈姐身后走进宽敞的顶层会议室。
徐嘉良坐在长会议桌靠里的位置,一身简单黑色针织衫,指尖捏着平板,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视线掠过陈姐,稳稳落在我的身上,目光淡淡的,唇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陈姐,坐。成晓双,不用拘谨。”
陈姐从容拉开椅子坐下,我手脚微微僵硬,挨着她身边轻轻坐下,腰背绷得笔直,眼睛不敢随意乱瞟,目光老老实实落在桌面。
“徐总,晓双我带过来了。”陈姐语气专业,“不知道您找晓双过来,是有什么法务相关的工作安排?”
徐嘉良指尖轻轻在平板上划了两下,把平板转了一个方向,推向桌子中间,屏幕朝向我。
我下意识抬眼望过去。
屏幕页面,赫然就是我那个藏了很久的社交账号主页。
头像、昵称,主页最新一条动态,全部清清楚楚。
我的大脑一瞬间空白,血液好像刹那间冲到头顶。
怎么会……他居然找到了我的账号?!
我屏住呼吸,浑身僵住,指尖攥紧裤腿,脑子里飞速回想,我有没有在账号里面泄露公司信息?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反复回想,确定自己一直很谨慎,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在这家工作室任职,所有文字都只是音乐感悟和小故事。
徐嘉良静静看着我骤然变色的脸,轻声开口,声音温和,没有半点质问的意味。
“不用紧张,我没有要追责的意思。偶然刷到你的账号,很喜欢你写的文字。你的乐评很有想法,故事写得很有感染力,很多粉丝都在追更,流量很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继续说:“我看过你写的关于舞台的文字,你很懂现场,能捕捉到很多别人留意不到的细节。接下来我要开启全国巡演,巡演团队里面,刚好缺一个这样的人。”
巡演。
全国巡演。
我呆呆地望着他,一时间没有跟上他话里的意思。
徐嘉良的全国巡演筹备了很久,公司上下所有人都清楚,宣传、法务、经纪、舞台团队已经忙碌大半年。巡演团队是整个工作室最重要的项目,能跟着一路跑巡演的,全都是公司里面能力拔尖的员工。法务部往年最多就是前期审核巡演合同,没有人能够跟着去到巡演现场,一路跟完全程。
“我想邀请你,暂时从法务部抽调出来,跟着我的巡演团队全程随行。”
一句话落下来,会议室安静了。
我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徐嘉良,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
跟着他的巡演团队,一路跑全国各个城市,去到每一个演唱会现场,近距离看着他站上舞台唱歌?
我吓得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巴微微张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脑直接宕机,只剩下反复回荡的一句话:他刚刚说,让我跟着巡演?
坐在一旁的陈姐适时开口,语气从容,不卑不亢,替我梳理情况,帮我说了很多好话。
“徐总,晓双的专业能力我可以担保,法务功底扎实,大大小小的演出合同她经手不少,风险敏感度很高。虽然她本职是法务,但是文字功底确实出众,平日里部门写法律文书之外,她的文笔我们都看在眼里。如果跟着巡演队伍,一方面可以随时处理巡演路上临时出现的各类合约、现场法务突发问题,另一方面,她独到的文字视角,也可以用来记录巡演的台前幕后,作为巡演的内容素材,两全其美。”
陈姐顿了顿,又缓缓补充:“只是晓双之前一直扎根在办公室,从来没有外出长期出差、跟着项目全国跑的经历。这件事对她来说是很大的机遇,同样也是很大的挑战,我觉得,还是要看晓双本人的意愿。”
陈姐这番话,面面俱到。既肯定了我的专业能力,把我的本职法务优势摆在明面上,让徐嘉良知道抽调我过去并不是单纯看中网上写的文字,我本身具备法务的硬实力,能为巡演团队解决法律相关事务;同时也留足余地,把选择权交到我的手上,不会让我被突如其来的安排推着走。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陈姐,心底满满的感激。还好有她在这里帮我说话,不然以我现在吓懵的状态,恐怕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徐嘉良听完陈姐的话,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眼神认真。
“陈总监说得很中肯。巡演行程很紧,连续好几个月辗转不同城市,行程辛苦,经常要熬夜彩排、赶行程,会很累。你不用急着立刻答复我,可以好好考虑。我看中你的两点,第一,你是法务,巡演路上随时会遇到现场合同、临时授权、各类纠纷风险,随行一名法务,团队会安心很多;第二,你的文字很有温度,我看过你写现场的文字,你能看见舞台光环之外,很多细碎动人的瞬间。巡演不止是台上两个小时的歌声,后台、彩排、赶路、深夜试音,这些片段也值得被好好记录下来。”
他缓缓往后靠在椅背上,继续轻声道:“工作室宣传部写出来的宣传文稿,大多规整官方,四平八稳。我想要一些不一样的、更鲜活的记录。不是精心修饰的通稿,是一双普通人的眼睛,看见巡演一路上真实的模样。你的账号,刚好就是这种风格。”
原来如此。
我一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小天地,被他看见,被他读懂。
心口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巨大的惊喜,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惶恐。
我只是一个安安稳稳坐在三楼办公室,每天对着合同敲修改意见的普通法务。我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可以走出案卷堆叠的办公室,跟着他跑遍一座又一座城市,站在演唱会的后台,亲眼见证一场场盛大的舞台。
这是我曾经只敢在深夜,看着他舞台视频的时候悄悄幻想的场景,如今居然变成摆在我面前实实在在的邀约。
巨大的冲击感砸过来,我嘴唇翕动,半天只挤出来一句细碎的话:
“徐总……我,我没有跟大型巡演项目的经验,我怕我做不好。”
徐嘉良看着我惊慌无措的样子,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语气温柔:“没有人一开始就什么都会。团队里面各个岗位都有成熟的工作人员,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所有事情。法务相关的工作,是你的本职,你完全可以胜任;文字记录,只需要遵从你自己的视角去写,不用刻意美化,真实就足够。”
“当然,”他补充,“这件事也会和法务部做好岗位交接,只是临时抽调,巡演结束之后,你依旧可以回到法务部岗位。不会影响你原本的工作。”
陈姐适时接话:“部门这边我可以安排好,手头晓双正在跟进的合同,我来安排其他同事接手,工作交接我会盯紧,不会出纰漏。晓双,你不用顾虑部门这边,重点问问你自己,想不想要抓住这次机会。”
我垂眸看着光滑的会议桌面,脑子乱糟糟的,无数念头在心里来回冲撞。
想去,太想去了。能够近距离参与他的巡演,亲眼看见一场场演唱会落地,这是作为粉丝的我,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可我又害怕。害怕自己能力不足,跟不上高强度的巡演节奏,害怕自己写出来的内容达不到他的期待,害怕近距离相处之后,打破心底隔着一层滤镜的心动。害怕自己只是一个普通法务,突然被调到巡演团队,被其他工作人员议论。
会议室安静下来,徐嘉良没有催我立刻给出答案,只是安安静静等着我消化这个重磅消息。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徐嘉良,声音还有一点微微发颤:“徐总,能不能……给我两三天时间好好想一想?”
“没问题。”徐嘉良很爽快地应允,“三天时间,你好好权衡,想清楚了,直接让陈姐转告我结果就可以。不管最后你的选择是什么,我都尊重。”
谈话差不多到尾声。陈姐起身和徐嘉良简单聊了两句巡演法务前期筹备的相关事宜,我还坐在椅子上,心神恍惚,整个人依旧没有从刚刚的震撼之中抽离出来。
离开顶层会议室,和陈姐一起走进电梯,厚重的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顶层的走廊。狭小的电梯里面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下来,侧头看向陈姐。
“陈姐……刚刚我都快要吓傻了。我完全没想到,徐总居然看过我的社交账号,还想让我跟着巡演。”
陈姐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平日里总是带着严肃的眉眼柔和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刚刚一听说徐总要找你,就立刻过来帮你打听情况,知道是这件事。晓双,这是很难得的机会。实话跟你说,工作室里面很多宣传部的同事,都盼着能拿到随行巡演的名额。徐总眼光很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入他的眼。”
“我也知道机会难得,但是我心里好慌,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工作。”我小声说。
“慌是正常的,遇到这种大事谁都会慌。”陈姐淡淡开口,“不用逼自己马上做决定。好好想一想,你想要的是什么。记住,不管你最后选择去或者不去,法务部永远是你的后盾。你要是选择跟着巡演出去闯一闯,部门这边的工作交接交给我,我帮你兜底;要是你觉得长期出差太累,想要留在办公室安稳做合同,我也完全支持你的选择。”
我望着平日里凶巴巴、改合同毫不留情的总监,心底一阵发烫。
原来外表严厉的陈姐,一直都在默默护着手下的员工。
电梯抵达三楼,走出电梯回到法务办公室。一进门,另外两名同事立刻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我的身上,满脸好奇。
“晓双!怎么样怎么样?徐总找你是啥事啊?是不是合同出问题了?”
我摇了摇头,还处在巨大的震荡之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这件惊天动地的消息,只含糊说了一句:“是别的事情,我还需要好好想一想。”
坐到工位上,我点开手机,手指无意识反复刷着自己的社交账号主页。
页面上那些我一字一句敲出来的文字,那些记录着我对舞台、对音乐热爱的段落,居然被徐嘉良一字一句读过。他透过屏幕,看见藏在一堆法务合同背后,属于我的另一面。
我点开企业微信,找到阮阮的对话框,指尖飞快敲字。
【阮阮!出大事了!徐嘉良找到我的社交账号了,他想要抽调我跟着他全国巡演的团队一起随行!我刚刚被喊上顶楼面谈,我人现在还是懵的!】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是一瞬间,阮阮的消息疯狂弹出来,一连串的惊叹号。
【?????天呐晓双!!!什么神仙机遇!!跟着巡演跑现场啊!!】
阮阮直接拨来语音电话,我戴上耳机,压低声音,把顶层会议室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给她听,包括陈姐在旁边帮我说好话的事。
阮阮听完,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晓双!这机会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要跟着巡演近距离看他的演唱会!而且陈姐也太靠谱了吧!平时看着凶巴巴,关键时刻直接站出来帮你撑场面!”
“可是我好怕啊阮阮,我从来没有跑过巡演,我只坐在办公室审合同,我怕我做不好,拖整个团队后腿。”我捏着手机,指尖冰凉。
“但是你想想,徐嘉良主动点名要你啊!他肯定是认可你的能力,才会抛出这个邀约。”阮阮认真劝我,“你有法务的本事,又会写东西,刚好是他需要的人。你好好静下心,用这三天,认认真真想一想。”
挂断语音,我趴在办公桌,抬眼望向窗外。目光越过楼层,遥遥看向六层顶层的方向。
几个小时之前,徐嘉良坐在我的对面,认真地看着我,邀约我踏上一场横跨全国的巡演旅途。
我的心底一半是雀跃的欢喜,一半是忐忑不安。
我反复回想他刚刚说的话,脑海里想象着巡演路上的画面:奔赴一座一座陌生城市,深夜彩排的练习室,人声鼎沸的演唱会场馆,舞台之上闪闪发光的徐嘉良。
那个只存在于我的幻想、我的文字里面的盛大舞台,如今,好像真的有一扇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只是我不知道,推开这扇门之后,等待我的,会是一场闪闪发光的奇妙旅程,还是一场让我手足无措的盛大冒险。
三天的考虑时间,好像很长,又好像转瞬即逝。
我点开备忘录,一字一句写下跟着巡演去的利弊,笔尖反复徘徊,迟迟无法写下最终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