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气度端方、清雅如玉的少年公子,此刻周身气场全然变了模样。
周慕枫垂着眸,长睫轻轻耷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肩线微微塌着,没有说话,也没有质问。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像一只被冷落、被排斥在外的小狗,好不可怜。
他从进门第一眼,便看见我身后寸步不离的沈珩,更清清楚楚听见了——
我唤了那人一声阿珩。
那般亲昵、那般特殊的称呼,是我从未给过他的温柔。
那日亭中,他忐忑追问居所,我疏离婉拒,字字皆是相逢随缘、分寸疏离。
可不过一月未见,我的身边,已然有了旁人可以近身相随、得我软声唤名。
周慕枫心头酸涩翻涌,却半分戾气都无。他生来坦荡温润,学不会偏执禁锢,更做不出强行纠缠的模样,只余下满心默默的委屈,安安静静堵在心口。
他抬眸看我,眼底浅浅覆着一层落寞,音色比往日更轻更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知秋,原来……你府上,一直有人相伴。”
他没有问那人是谁,没有吃醋发难,没有半分不悦的指责。
只是委屈。
委屈自己费尽心力、踏遍柳城街巷,千辛万苦才寻到我的居所,鼓足勇气登门相见。
可一抬头,便看见我身边早有旁人常驻。
我望着他眼底干净纯粹的落寞,心头微微一软。
我知晓他心思通透,定然误会了我与沈珩的关系。
我轻声开口,坦然解释:“他是为我调理身子的医者,近日我体虚未愈,他日日前来复诊而已。”
听闻只是医者,周慕枫眸底的落寞稍稍散了些许,可那点委屈依旧未消。
他看着廊下遥遥伫立、目光寸寸不离我的沈珩,轻声道:“可他……离你好近。”
“近到我从未踏足的庭院,他日日都在。”
少年语调轻轻浅浅,没有怨怼,只有满心小心翼翼的酸涩与遗憾。
他寻我千里街巷,求一次相逢机缘。
旁人却朝夕伴身,得日日相见。
我看着周慕枫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酸涩落寞,心头微暖又微涩。
他素来坦荡磊落,从不会装模作样,此刻的委屈是真真切切——像攒了许久的欢喜,兴冲冲奔赴而来,却猝不及防看见我身侧已有他人常驻。
我轻轻放软了语调,音色清和,徐徐安抚:“公子不必多想。他只是医者行医,职责所在,并非亲近之人。”
“我府中清净,素来少有人来,更从未有谁,能如当日亭中与你闲谈那般自在投契。”
这话极轻,却字字分明,悄悄抚平了他心底大半酸涩。
周慕枫抬眸望我,澄澈的眼眸亮了亮,压下的情绪缓缓回暖,耳根微浅泛红,轻声道:“当真?”
我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温软笑意:“自然当真。”
春日风软,落英飘在二人之间,一时光景温柔静好。
周慕枫眉眼渐渐舒展,那副委屈可怜的模样褪去,恢复了几分温润清雅,只是目光依旧牢牢落在我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而庭院侧廊之下。
沈珩静静立在花影阴影里,全程默然观望。
他面上依旧是温雅平静的模样,无一丝波澜,可那双眼底,早已凝满寒霜。
他清清楚楚听见了我的温柔安抚,听见我对沈清辞格外的耐心,听见我从未对他展露过的、松弛温和的笑意。
方才我一句“阿珩”换来的温顺听话,此刻尽数被翻涌的阴鸷与醋意取代。
指尖在袖中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微隐。
他看着庭中相谈平和的我们,看着周慕枫眼中为我亮起的光亮,心口偏执的占有欲疯狂滋长,密密麻麻缠绕骨血。
——他日日守着她、陪着她、寸寸看护、步步不离。
——他忍下所有疯魔,收敛所有偏执,只求留在她身侧。
可区区一个萍水相逢的周慕枫,仅凭几句闲谈、一场相逢,便能换她温柔相待,轻声安抚。
不公平。
半点都不公平。
沈珩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温柔皮囊下的疯戾悄然复苏。
他不吵、不闹、不上前打断。
只是安静看着,默默记着。
记着周慕枫看向我的眼神,记着我对周慕枫的不一样,记着这庭院里所有让他不悦的温存。
良久,他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幽暗。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他会一直等,等到所有外人尽数远离,等到最后——
她身侧,只剩他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