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龙是被疼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具不属于他的身体疼醒的。
五脏六腑像被揉碎了重新捏在一起,经脉里塞满了碎玻璃渣子,连喘口气都带着铁锈味。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三秒,才看清头顶灰扑扑的麻布帐子,和帐子外头探进来的半张圆脸。
“哟,李师兄,你可算醒了!”
圆脸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天玄宗外门弟子服,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眼睛亮得跟耗子似的,滴溜溜转了一圈儿才凑上来,“师兄你可不知道,赵虎那帮人把你打得多惨,我们都以为你挺不过来了!你这身子骨本来就弱,他们还下那么重的手……”
李天龙没说话。
他在感受这具身体。
太弱了。肺是漏的,心是裂的,经脉细得像旱季的河沟,丹田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在艰难地转着圈儿。前世他挨过刀,中过枪,被人用铁棍砸断过肋骨,可哪一次也没这么虚过。虚到他连攥个拳头都费劲。
但他还是攥了。
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让他彻底确认了一件事——他李天龙,一个死在仇杀里的街头混混,借尸还魂了。
记忆像泼出去的水一样铺开。
“操,”老子这是……穿越了?还穿到一个废物身上。
天玄宗,外门弟子,李天龙。十三岁被测出天灵根,曾被誉为外门百年一遇的天才,可修炼三年,境界纹丝不动,反倒把身体练成了个四处漏风的破筛子。外门弟子们从最初的羡慕变成嘲笑,再到如今谁都能踩一脚。赵虎那帮人,就是三天前把他堵在试炼崖下,逼他交出家族最后一块灵石。他不给,被打了个半死,扔回了这间破屋。
李天龙闭上眼,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一个混混,穿了,穿成一个被欺负死的病秧子。惨吗?惨。可他前世能从一个街头要饭的混到一方小头目,这辈子,凭什么不能?
“师兄?师兄你没事吧?你别是傻了吧?”圆脸少年凑过来,手在他眼前晃。
“叫什么?”李天龙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啊?我……我叫孙二,咱俩一个屋啊师兄,你不记得我了?”
李天龙“哦”了一声,“药拿来。”
孙二乖乖把药碗递过去。李天龙低头一看,那碗药清汤寡水,漂着两片不知道煮了多少遍的药渣,跟刷锅水差不了多少。他闭了闭眼,把碗推回去,“不用了。”
“可是师兄,你这伤……”
“我说不用。”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这具身体瘦得厉害,手腕上的骨头硌人,胸口一阵闷疼。李天龙低头看了看,胸口挂着一枚金色貔犰吊坠,拇指大小,温温热热的贴在心口上,纹路古朴,像被磨了千百年的老物件。
就在他指尖触上吊坠的一瞬间——
金光炸了。
无声无息,却汹涌澎湃。李天龙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胸口的吊坠像活过来一样,热得发烫,接着,一股钻心的疼从胸口扩散开来,他的血顺着吊坠的纹路渗进去,一滴、两滴、三滴……像一张贪婪的嘴,疯狂地吸食着他的血液。
孙二吓得连退三步,摔在地上:“师兄!你胸口在发光!!”
李天龙却笑了。
疼得他满头大汗,可他笑了。因为他感受到了——吊坠在吸他的血,可同时,有一股极为精纯的力量,顺着吊坠反哺回他的经脉之中。那力量冰冷、古老、浩瀚,所过之处,那些堵死的经脉像被洪水冲开的河道,一寸一寸,崩裂、拓宽、重塑。
他的丹田,也变了。
原本枯竭的丹田中央,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黑点缓缓旋转,周围的灵气被它吞噬殆尽,接着,一丝混沌之气吐了出来。那丝混沌之气在丹田里转了一圈,淬炼着他的肉身,然后汇入经脉,继续前行。
识海深处,一段信息涌入脑海:
《貔犰吞天诀》,上古神兽貔犰之天赋神通,可吞噬天地万物,反哺己身。吞噬之量,以宿主肉身强度为限,初境可吞灵石、灵药、灵兽之血肉;中境可吞灵脉、地火、天水;上境可吞天地法则。
李天龙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身体还是很弱,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飘散的灵气、隔壁屋里发霉的药草、远处厨房里柴火燃烧的热量,甚至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嫩叶的生机,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之中。他试着运转《貔犰吞天诀》,胸口的吊坠微微发热,一丝灵气被吸过来,没入他体内,化为最纯的灵力,沉入丹田。
练气一层。
他没有突破,可他确确实实感受到了灵气在他体内流动。对于一个三年境界不动的废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李天龙比谁都清楚。
“李师兄!你、你、你……”孙二还瘫在地上,指着他的胸口,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李天龙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吊坠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金色比之前更亮了几分。他把吊坠塞进衣领里,转头看向孙二,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孙二师弟,今天的事,你知我知。”
孙二猛点头,“我懂!我懂!我嘴最严了!”
“乖。”李天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下床。双腿发软,差点栽倒,他扶着墙稳了稳,慢慢走到门口。外头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见院子里几个外门弟子凑在一起赌灵石,其中一个——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疤——正是赵虎。
赵虎也看见了他,嗤笑一声:“哟,李废人,命挺硬啊,这都没死?要我说你活着也是浪费宗门的米粮,不如再让兄弟们给你松松骨头?”
李天龙没回话。
他靠在门框上,阳光照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显出病态的阴郁。可他的眼睛——那双灰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他前世是混混。混混最懂什么?懂人,懂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下刀。赵虎这种人,在他前世,活不过三天。
但他现在太弱了。练气一层,连赵虎练气五层的护体灵气都破不开。所以他只是笑了笑,声音又轻又软:“赵师兄说得对,我这就回屋养着,不碍您的眼。”
赵虎一愣,没想到这个平日还会梗着脖子说两句的李天龙今天居然服了软,顿觉无趣,转头继续赌灵石。
李天龙退回屋内,关上门,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孙二。”
“诶!师兄!”孙二赶紧凑过来。
“赵虎他们赌灵石,一般在哪?”
“就、就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面……”
“他们身上有多少灵石?”
孙二掰着指头算了算,“赵虎至少有两百块,那个瘦猴也有五十几块……”
李天龙点点头,开始打量屋内的东西。一口破锅,半袋发霉的米,两套换洗衣服,角落里堆着几本破旧的功法玉简。他把玉简全拿过来,神识探入——《天玄宗基础吐纳法》、《五行灵气感应篇》、《低阶灵药辨认》。全是烂大街的货色。
但他还是认认真真把每本都看了一遍。
吐纳法的经脉走向,他记住了;五行灵气的感应方式,他记住了;灵药的辨认特征,他也记住了。前世在街头,一本《孙子兵法》他能翻烂,一本地摊上的《黑厚学》他能背下来。没文化的人要想出头,就得把能用的东西用到极致。
这三本破书,别人当废纸,李天龙当宝贝。
他盘腿坐下,按照吐纳法运行灵力,同时运转《貔犰吞天诀》。两个功法并行,他体内的灵气开始加速流转,胸口的吊坠微微发热,每一次灵气周天,都会有一丝极细微的灵气被吞噬、转化、反哺。
一个时辰后,练气二层。
两个时辰后,练气三层。
李天龙睁开眼,天色已暗。他摸了摸胸口的吊坠,吊坠温热,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经脉里的暗伤被反哺的灵力修复,虽然身体依旧瘦弱,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随时会散架了。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缝看出去。
赵虎那帮人还在树下,灵石散了一地,几个人赌得正欢。李天龙看了一会儿,记住了每个人的位置、每个人的灵石数量、每个人的修为境界。
然后他笑了。
“孙二。”
“师兄?”孙二缩在被子里,声音迷糊。
“想不想赚点灵石?”
孙二一下子坐起来,“想!!”
“那就听我的。”李天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今晚,让赵虎把吃我的,都吐出来。”
他推开门,月光落在他脸上,苍白、清瘦、眉眼之间笼着化不开的阴郁,可那双灰沉沉的眼睛里,光芒比月光还要亮。
胸口的金色貔犰吊坠轻轻一颤。
李天龙知道,从今夜开始,他不再是那个被欺负死的李天龙了。
他是李天龙。前世混混,今生——谁也别想再踩他一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