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龙没有立刻动手。
他站在窗缝后面看了整整半个时辰,把赵虎那帮人的习惯摸了个七七八八。瘦猴喜欢把赢来的灵石揣进左边袖袋,赵虎习惯性地把灵石压在膝盖底下,还有个矮胖子总把灵石塞进鞋帮里,每摸一次灵石就要弯腰看一眼,跟做贼似的。
月光往西斜了一寸。李天龙转头看向缩在被子里的孙二:“他们一般赌到什么时候?”
“亥时末吧……有时候更晚,赵虎手气不好就会一直赌。”
“那现在呢?”
孙二扒着窗缝看了一眼,“瘦猴赢了不少,赵虎脸色不太好看,应该快了。”
李天龙点头,从角落里翻出那半袋发霉的米,舀了一碗水,把米泡上。孙二看得一头雾水:“师兄,你饿了?”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把泡了水的米端到门口,蹲下身,从门框底下抽出一根细长的竹签——也不知道是他前身还是别的什么人留下来的,一头削尖了,正好用。李天龙用竹签把泡软的米粒一粒一粒挑出来,在掌心碾碎,搓成极细的粉末。
孙二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师兄,你这是要毒死他们?那可不行啊,宗门规矩,同门相残要废修为的!”
“谁说我要毒死他们?”李天龙头也没抬,“这是饵。”
“什么饵?”
“你在山里抓过鸟吗?”
孙二摇头。
“抓鸟要下饵。鸟爱吃谷子,你把谷子撒在陷阱边上,它就会放松警惕。鸟是这样,人也是这样。赵虎赢了灵石,心里正得意,这时候给他点甜头,他就什么都忘了。”
他把搓好的米粉用一张废纸包起来,揣进怀里,推门出去。
月光下的院子里,赵虎正把一颗灵石拍在石桌上:“再来!老子还不信今天翻不了本!”
瘦猴笑嘻嘻地收灵石,余光瞥到一道瘦弱的身影从侧屋走出来,顿了一下:“虎哥,那小子出来了。”
赵虎转头,看见李天龙抱着一小包东西往院子角落的水井走,走得很慢,步伐虚浮,还是那副随时要倒的样子。他嗤了一声:“甭管他,一个废人,半夜打水喝,别是药喝多了烧的。”
李天龙走到井边,假装打水,实际上把怀里那包米粉悄悄撒在了井台旁边的石缝里。撒完就走,全程没有看赵虎他们一眼,甚至刻意让步伐更慢更虚,走到门口还扶了一下墙。
赵虎见他进屋,笑了一声:“看那熊样,这辈子就这样了。”
李天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嘴角弯了一下。
孙二凑过来:“师兄,到底管不管用啊?”
“等。”
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李天龙盘腿坐在床上继续修炼,貔犰吞天诀一刻不停地运转,胸口吊坠稳定地吸收着空气中的稀薄灵气。练气三层的壁垒已经松动了,他感觉得到,再给他两三天,就能突破到练气四层。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骂:“娘的!哪来的耗子!”
李天龙睁开眼。
孙二趴在窗缝上看,声音压得极低:“师兄!井台那边有动静!赵虎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
李天龙走到窗边。月光下,赵虎正跳着脚拍打袖子,一只灰扑扑的大耗子从他袖口窜出来,在石桌底下绕了一圈,钻进了井台石缝。赵虎的袖口被咬了个洞,一块灵石从破洞里滚出来,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掉进了石缝里。
“操!”赵虎骂着去掏石缝,结果手伸进去没摸到灵石,反倒摸了一手黏糊糊的米粉,还带着点说不清的腥甜味。
“这什么玩意儿?”他把手凑到鼻子前一闻,皱了皱眉,“谁把吃的塞石头缝里了?”
瘦猴凑过来看了一眼,“虎哥,别掏了,一块下品灵石不值当,明天换个地方赌就是了。”
赵虎骂骂咧咧地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坐回石桌继续赌。可那块灵石掉进石缝之后,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出灵石的时候总是先看一眼石缝的方向。
李天龙又等了半刻钟,确认赵虎的注意力被分散得差不多了,才从储物袋里取出两根细竹管。这是白天他趁着孙二不注意从破扫帚上拆下来的,中空的,正好用。
“孙二,帮我个忙。”
“师兄你说!”
“你去院子东头的茅厕,弄点……”
孙二听完,脸色绿了又白,白了又绿,“师兄,你、你认真的?”
“快去。”李天龙塞给他一块从赵虎那儿薅来的灵石,“这是跑腿费。”
孙二捏着灵石,咬了咬牙,推门出去了。
李天龙蹲下身,把两根竹管对接起来,从门缝底下伸出去,对准了石桌底下。赵虎几人赌得正酣,谁也没注意到一根细竹管悄悄伸到了桌底。竹管里慢慢淌出一股黄浊的液体,无声无息地漫过石桌底下的地面,和先前撒的米粉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不太明显但绝对令人不适的气味。
赵虎捏着灵石的手突然停住了。
“什么味?”
瘦猴吸了吸鼻子,“好像是……尿?”
三人同时低头,看见了桌底下那滩黄浊的液体正缓缓蔓延到他们脚边。
“操!!谁他娘的在这撒尿!!”
赵虎跳起来,一脚踢翻了石凳。矮胖子弯腰看了一眼鞋帮,脸色大变:“虎哥!我的灵石!泡、泡尿里了!”
瘦猴也慌了,左边袖袋里的灵石全滚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叮叮当当滚了一地。三人手忙脚乱地捡灵石,可地上的液体又滑又黏,矮胖子踩上去一个趔趄,撞翻了瘦猴,瘦猴手里的灵石撒得更远了,有几块顺着地势滚进了井台石缝里。
赵虎气得脸通红,可又不知道这液体从哪来的,只能一边骂一边捡。越急越乱,越乱越捡不完,三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石桌周围团团转。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老槐树上,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
李天龙。
他借着月光和院墙的阴影,从侧面绕到了石桌附近。赵虎正弯腰去够石桌底下的一块灵石,后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月光下。李天龙没有用灵力——他那点灵力打在赵虎身上跟挠痒痒没区别。他用的是这具身体本身的力量,虽然瘦弱,但貔犰吊坠反哺的灵力已经把肌肉和骨骼淬炼得比寻常人结实不少。
他抬手,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精准地戳在了赵虎的后颈麻筋上。
赵虎浑身一麻,整个人僵了半息。李天龙趁这半息,脚下一勾,赵虎往前扑倒,脸朝下砸进了那滩液体里。瘦猴和矮胖子还没反应过来,李天龙已经闪身退回了墙角的阴影中,整个过程不过两息,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没有。
赵虎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黄浊,眼睛都睁不开:“谁!谁他娘的阴我!!”
他抹了一把脸,嘶吼着四处看,可院子里除了他和两个狼狈的同伴,空无一人。院门紧闭,李天龙那屋的门也关得好好的,窗户里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是鬼……有鬼……”矮胖子声音发颤。
瘦猴哆嗦着往赵虎身后躲:“虎哥,要不,要不咱先回屋吧……”
赵虎咬牙切齿,可他满脸满身的污浊让他实在没脸继续待下去,捡起地上的灵石胡乱往怀里一塞,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门关上,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李天龙靠在墙角阴影里,屏息等了一会儿,确认三人走远了,才从阴影中走出来。他走到井台边,蹲下身,从石缝里掏出三块灵石——一块是赵虎袖子破洞里掉出来的,两块是瘦猴慌乱中滚进来的。然后他绕到石桌另一侧,从矮胖子刚才站的位置旁边捡起一块裹着泥的灵石,那是矮胖子从鞋帮里甩出来的。
四块下品灵石。
李天龙把灵石在掌心掂了掂,嘴角弯起来。
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孙二正缩在被子后面瑟瑟发抖,见李天龙进来,差点没扑上来:“师兄!师兄你没事!我以为你去跟他们硬拼了!你要是出事了谁给我灵石啊!”
“你到底是担心我还是担心灵石?”
“都有!都有!”孙二理直气壮。
李天龙笑着摇头,把四块灵石扔给他一块,“拿着。”
孙二捏着灵石,眼睛都直了:“给、给我的?”
“嗯。”
“师兄你太好了!师兄你是我亲哥!师兄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往南往北我都不去!!”孙二抱着灵石在床上打滚,滚了两圈又停下来,“不是,师兄,你怎么做到的?我都没看见你动手!”
李天龙盘腿坐下,开始今晚的修炼,“赵虎那人,力气大,脑子小。对付脑子小的人,不用跟他打,让他自己乱就够了。”
他闭上眼,貔犰吞天诀运转起来,那三块灵石被他握在掌心,一丝丝的灵气顺着经脉被吞噬、转化、反哺。练气三层的壁垒轰然破碎,练气四层。
突破的一瞬间,胸口的貔犰吊坠微微震颤,一丝混沌之气从吊坠中渗出,汇入他的识海。他的神识范围扩大了将近一倍,能感知到隔壁屋里赵虎一边擦脸一边咒骂的模糊声音,能感知到院外那棵老槐树根系深处,有一团极微弱的、蛰伏着的什么东西。
那团东西的气息很古老,带着泥土和鲜血的味道。
李天龙睁开眼,看向窗外老槐树的方向。月光下,那棵树看上去平平无奇,可他的神识分明感应到,树根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孙二。”
“嗯?”孙二抱着灵石还没睡着。
“咱们院子外面那棵槐树,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诶,好像我入宗之前就在了,听人说,最少也有几百年吧。”
李天龙没再问。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几百年的老槐树底下,埋着东西——而且,不是一般的东西。刚刚那一丝混沌之气和他的神识共鸣,说明那东西至少是同源。貔犰是上古神兽,能让貔犰的混沌之气产生感应的,只会是同样古老的先天之物。
“睡觉。”李天龙收回视线,躺了下来。胸口的吊坠温热地贴着心脏,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脏在跳动。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浑浊的大河,河边立着一尊泥塑的神像,神像面目模糊,可神像的胸口,分明嵌着一枚和他胸口一模一样的貔犰吊坠。神像开口说话,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吞,吞……天地万物,皆为吾食……”
李天龙猛然惊醒。
窗外天已微亮,槐树在晨风里沙沙作响。他摸了摸胸口,吊坠依旧温热,可感觉比昨天更实在了些,好像吸收了灵石之后,它的力量也在恢复。
“师兄?”孙二揉着眼从被子里钻出来,“你今天脸色好多了诶。”
李天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八九成,经脉拓宽之后灵力流转顺畅了很多,虽然还是练气四层,但实际的战斗力绝对不止。他推开窗,晨光落在他脸上。
院子里,赵虎正在洗昨晚那身衣服,一边洗一边骂,脸黑得像锅底。瘦猴和矮胖子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迁怒。李天龙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赵虎抬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刻缩回屋里,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孙二,你今天帮我做件事。”
“师兄你说!”
“去打听打听,这棵槐树是什么时候种下的,谁种的,底下有没有埋过什么东西。别直接问,绕个弯。”
孙二眨眨眼,“绕弯我熟!我嘴碎,谁也不会怀疑一个嘴碎的人打听事儿。”
李天龙拍了拍他的肩。前世他身边全是些阴险狡诈的货色,没想到这辈子第一个能用的人,是个又怂又贪的小话唠。也好。他上辈子没朋友,这辈子倒是有个孙二先凑合着。
他走到角落,把那两本破玉简又翻出来。吐纳法已经用不上了——貔犰吞天诀在吞噬灵气的效率上比它强了何止百倍。但那本《低阶灵药辨认》还有用。上面记载了几十种灵药的辨认方法、采摘时机、和保存方式。他打算今天去后山的灵药园外围转转。
赵虎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李天龙已经换好衣服,背了个破竹篓从后门溜了出去。经过老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树根处的泥土。月光下那种呼吸般的震动已经消失了,可他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团东西还在,而且离他不远。
“等着。”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那团东西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后山的灵药园很大,可外围的药田都是些低阶灵草,挖出来也卖不了几个钱。真正的天材地宝都在内园,有长老看守。李天龙沿着外围走了一圈,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去,在每一个药田的边角、每一个被翻过的土坑旁边寻找。
大多数地方什么都没有,可在一处废弃的苗圃边上,他的神识触到了一样东西——埋在土里,气息微弱,可那丝气息里的生机极其精纯,像蛰伏了上百年的种子。
他蹲下来,用竹片小心地刨开泥土。土里埋着一块拳头大的根茎,表皮干枯,看上去像块石头,可当他用貔犰吞天诀试着吸收了一丝气息之后,根茎深处猛地涌出一股浓郁的生机和药力。
紫纹龙姜。
玉简上有记载,这是一种百年才能长一季的上品灵药,对筑基修士的肉身淬炼有奇效。市价至少五百块下品灵石。李天龙捧着那块根茎,手都在抖。前世他见过的最大的钱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这辈子还是头一次摸到这么值钱的东西。
他没有急着吞。紫纹龙姜的药力太猛,以他现在的肉身强度,直接吞会爆体。他得先找其他药中和药性,或者等肉身再强一些。
李天龙把龙姜包好放进竹篓最底下,上面盖了一层杂草。正要起身,身后传来一声冷笑:“这不是李废人吗?跑后山来挖草,怎么,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
李天龙回头。
赵虎站在药田埂上,手里拎着洗了一半的衣服,脸上的泥渍还没擦干净,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他旁边跟着瘦猴,两人显然是抄近路从洗衣服的小溪过来的。
“赵师兄。”李天龙垂下眼,缩了缩脖子,“我就是来挖点野菜。”
“野菜?”赵虎走过来,一脚踢翻了竹篓。杂草撒了一地,露出了下面裹着龙姜的布包。赵虎弯腰捡起来,拆开看了一眼,瞳孔猛然一缩,“这是……紫纹龙姜?”
瘦猴也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虎哥,这东西在宗门里能换至少五百灵石!他一个废人怎么找到的?”
赵虎捏着龙姜,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李废人,这东西你哪来的?是不是偷的?”
“我在苗圃边上挖的,是野生的……”
“放屁!这明明是宗门的东西!你一个外门弟子,偷挖宗门灵药,该当何罪?”赵虎把龙姜往自己怀里一揣,“这东西我上交宗门了,至于你——偷盗灵药,先跟我去执法堂走一趟吧!”
瘦猴在旁边帮腔:“对!去执法堂!废你修为!”
李天龙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赵虎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舒坦极了。昨天晚上的邪门事儿一扫而空,他觉得自己又行了。他伸手去拽李天龙的衣领——
然后他看到了李天龙的脸。
李天龙在笑。
赵虎的手僵在半空。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嘴角弯着,眼睛却没有笑意。那双灰沉沉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阴冷,像两条蛰伏的毒蛇。
“赵师兄,”李天龙开口,声音很轻,“你说这龙姜是宗门的,可它长在废弃苗圃的边角上,那里十年没人去过。你说我偷,得有人证,得有记录。你有吗?”
赵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执法堂的周长老,我记得他脾气不太好,最讨厌人没有证据就乱告状。上次有个外门弟子诬告同门偷灵石,被他废了三个月月例。你要不要赌一把,看周长老信你还是信我?”
赵虎的额角渗出冷汗。
“最后,”李天龙往前迈了一步,明明比赵虎矮了半个头,可赵虎下意识退了一步,“昨天晚上,你在院子里赌灵石,弄脏了院子,还把灵石撒了一地。我要是去告诉管事师兄,说你半夜喧哗、破坏院规,你猜他会怎么罚你?”
赵虎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瘦猴拉了拉他的袖子:“虎哥……算了吧……”
赵虎咬着牙,把龙姜从怀里掏出来,狠狠摔在地上:“你等着!”
两人走了。李天龙站在田埂上,弯腰捡起龙姜,拍了拍上面的土。他脸上那点笑彻底散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阴郁。
前世他被人拿刀指着鼻子的时候都没怕过,赵虎这种小角色,给他提鞋都不配。可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他必须收敛所有锋芒,用最“窝囊”的方式把拳头藏起来。
总有一天,他不用再装。
他把龙姜重新包好,放进竹篓。转身要走的时候,脚底踢到了一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碎石,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金色纹路,像被什么东西沁染过。李天龙捡起来,貔犰吊坠猛地一烫。
他定定看着这块石头,瞳孔微缩。
“先天至宝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