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区的棚户巷,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腐烂垃圾与劣质燃料的刺鼻味道。
残阳穿过破烂的铁皮顶棚,投下斑驳昏暗的光影。陆沉坐在老周这间狭小的木屋里面,指尖轻轻按压自己胸口深处,那一处潜藏的暗伤还在隐隐作痛。
方才老周的话,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心头。
濒死封潜力。
一旦选择这么做,就算熬过濒死的生死关卡活下来,他的伤痛转化能力就会被永久锁死。往后无论再承受多少重击,肉身的上限都不会再提升半分。
这是自断前路。
黑拳擂台,武道考核,联邦武道学院的名额。所有依靠能力变强换来的上升通道,会直接在他眼前彻底关闭。
可若是不做。
等到一个月后的复测,堡垒的检测仪会捕捉到他真实的潜力。秦凯与守备司的人会判定他是高价值异变者。等待他的,就是被强行带走,送入那处只进不出的秘密研究所。
到那个时候,他和妹妹陆小满,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老周手里捏着一个粗陶杯子,杯里装着浑浊的温水。他看着少年沉默的侧脸,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小子,我不会劝你做任何决定。这条路没有两全其美的选项。”
“要么赌一把,承受濒死之苦,废掉继续变强的可能,换取上层判定你潜力贫瘠,把你当成普通低阶异变者放过。”
“要么保留全部潜力,等待复测。一旦仪器测出你的真实底子,你根本护不住小满。堡垒的人出手,铁牙帮只会躲在一旁看热闹,甚至主动帮守备司围堵你。”
陆沉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布满薄茧,遍布新旧伤痕的手掌上。
这双手,扛过混混的棍棒,在黑拳台挨过无数重击,靠着伤痛转化一点点提升肉身,只为挣口粮,护住棚屋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原本的目标很简单。打拳,变强,拿到武道学院的名额,带着小满离开灰区,不用再为一口粗粮糊糊提心吊胆。
可现在摆在面前的选择题,直接撕碎了他原本规划好的路。
“有没有第三种办法。”陆沉低声开口。
老周轻轻摇头。
“我在灰区活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异变者。能骗过肉眼,能靠话术蒙混人的判断。但堡垒的潜力检测仪,读取的是你肉身本源的潜力底子。伪装状态只能短暂掩盖波动,测上限的时候,骗不了机器。”
“还有一条路,就是带着小满逃出堡垒。但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异兽荒原。没有堡垒的防御屏障,两个半大孩子,根本撑不过三天。荒原里面随便一头低阶异兽,就能撕碎我们。”
逃亡这条路,等同于送死。
陆沉心底清楚。
灰区是牢笼,堡垒之外,是更加残酷的地狱。
他脑海里浮现出妹妹小满那张瘦弱白净的小脸。想起半碗省下来放凉的粗粮糊糊,想起小姑娘睁着担忧的眼睛,等他打完架回家。
他拼命变强,初衷从来不是争霸,不是成为什么顶尖武者。只是想让小满活下去,不用挨饿,不用活在随时被人欺凌的恐惧之中。
可如果保留潜力的代价,是被抓走,和妹妹永久分离,甚至让小满遭到牵连。那这份变强的力量,反而会变成索命的枷锁。
“濒死封潜力,具体要怎么做。”陆沉抬眼,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老周眼神一凝。
“不是简单挨一顿打。要精准控制伤势,将自身本源潜力强行重创。伤势必须达到濒死临界,却又不能直接击穿要害。分寸差一丝,当场就会直接毙命。”
“灰区没有精密仪器,只能依靠外力制造重伤,再靠着你自身的自愈能力硬扛。整个过程无人可以替你承担痛苦。而且就算活下来,暗伤会永久留在体内,往后不能再频繁承受重击。一旦超负荷,旧伤随时会爆发。”
陆沉默默记下这些风险。
能力锁死,永久暗伤,濒死绝境。代价一层叠一层。
“谁来出手制造伤势。”
“只能是我。”老周缓缓说道,“灰区里,只有我能把控出手的力道。其他人要么下手太轻达不到效果,要么一重手直接打死你。但我只能帮你出手,能不能活,全看你自己肉身的韧性,还有那股自愈的本能。”
木屋外,巷子里传来零星的喧哗。是铁牙帮的人在街巷巡逻。刀疤派来的眼线,依旧在暗处盯着陆沉住处的动静。
他们在等复测的结果。
若是陆沉被守备司带走,铁牙帮就再无顾忌。若是陆沉侥幸通过备案,他们也会伺机找机会报复。危机从来没有走远。
陆沉站起身,走到木屋狭小的窗口,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棚户。
他看见自家简陋棚屋的方向,隐约能想象到小满正乖乖待在屋里,安静等着他回去。
他脑海里闪过两种未来。
第一种,选择封潜力。活下来,被判定为低潜力异变者,安全留在灰区。但他再也不能依靠伤痛转化突破自身上限,往后上限锁死,很难再拿到武道学院名额。他和小满,依旧困在灰区,只是暂时保住性命。
第二种,保留潜力参加复测。一旦暴露,被堡垒抓走。小满孤身留在灰区,没有他保护,迟早会被铁牙帮这类恶徒欺凌、吞噬。
两种结局,各有苦楚,无一完美。
陆沉握紧拳头,骨节微微发白。
他不是畏惧濒死的剧痛。他怕的是付出巨大代价之后,依旧护不住小满。
“我需要三天时间。”陆沉开口,“三天,我把身上现存暗伤尽量养好,安置好小满。等准备妥当,再来找你。”
老周点头,神色凝重。
“想好。一旦开始,没有回头路。”
陆沉转身走出木屋。
铁皮巷道里晚风萧瑟。他刻意放缓脚步,依旧习惯性保持着几分伪装出来的虚弱,不让暗处潜藏的眼线察觉到他内心翻涌的波澜。
风穿过破败巷道,卷起地上的垃圾碎屑。一路颠簸,吹乱了少年的发丝,也吹不散他心头的重压。
他一路走回自家棚户。推门前,依旧停下,用袖子仔细擦干净手臂上淡淡的风尘痕迹,保持着孱弱的外在模样。
推开门,小满正坐在简陋木板床边,抱着小小的破布玩偶。看见陆沉回来,小姑娘眼睛立刻亮起来,连忙起身。
“哥,你回来了。”
陆沉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重,扯出温和的神色。
“嗯,回来了。没事。”
他坐在妹妹身边,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身子。
这一刻,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倾向。
他要保住小满。任何会直接威胁到妹妹性命的风险,他都绝对不能赌。
可锁死潜力,等于亲手丢掉自己唯一向上攀爬的底牌。这个代价太重,重到他必须确认最后一个关键问题。
封潜力之后,仅仅只是无法继续突破上限吗?他现在已经淬炼出来的肉身力量、格斗根基,会不会一并消失?
如果现有力量还在,只是断了前路,代价尚可承受。如果一身修为尽数作废,那他就算活下来,也形同废人,依旧护不住小满。
这件事,直接决定他最终的抉择。
他打算明天再去老周那里,问清楚这件关键信息。
屋外阴影深处,一道黑影死死盯着棚户门口,静静观察片刻,确认陆沉并无异常举动,悄然转身离去,去向刀疤汇报动向。
陆沉没有看见这道潜藏的眼线,但他心里无比清楚——刀疤的人从来没有撤走。
他看似掌握了抉择的主动权,实则每一步,都被人死死盯着。
没人知晓,老周方才闭口不提的那件事。濒死封潜力,除了锁死成长性,还藏着一个无人验证的后遗症。就连老周,也只在灰区老拳手的酒后碎语里听过半句。那半句话是——“封了潜力的人,后来都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