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灰区的时候，黑拳场的喧闹才慢慢平息。
赌客陆续散去，场内只剩下铁牙帮留守的几名打手，收拾擂台，清点赌资。厂房外的巷道，昏暗的油气灯忽明忽暗，将影子拉得扭曲细长。
陆沉没有立刻靠近废弃工厂。
他先绕到远处一处残破的断墙阴影里静静等候。白天在黑拳场撞见的那名深色短褂男人，一直在他脑海盘旋。那人的目标到底是谁，是刀疤，还是自己？
他不敢贸然行动。
一直等到厂房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留守打手分批离开，只留下两个人守在主铁皮大门。陆沉才压低身形，借着堆积如山的废弃建材掩护，从工厂后方的破洞钻了进去。
白天踩点时他就记好了路线。后方墙体有一处被炸塌的缺口，杂草丛生，极少有人巡查。
空气里残留着白日打斗留下的血腥味，在寂静黑暗里愈发清晰。陆沉脚步放得极轻，脚掌踩在碎石之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腰间别着一根磨尖的短铁条，这是他仅有的武器。
他的目标，擂台后方那扇紧锁的仓库铁门。
一路贴着墙壁潜行，沿途仔细观察。主入口的两名打手坐在远处聊天，注意力集中在大门方向，根本没有顾及厂房深处。
很快，陆沉抵达铁门外侧的通道。
这一段通道狭窄曲折，两侧堆放着废弃的钢筋与破损水泥块。通道口没有安排人手驻守，刀疤自信仓库铁门的锁足够牢靠，又地处偏僻，不会有人冒险摸到这里。
陆沉缓缓靠近，耳朵贴在冰冷的铁皮门板上。
里面传来微弱的响动。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沙哑干涩，每一声都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夹杂着铁链摩擦地面的哗啦声响。
里面确实锁着人。
白天闻到的药味与腐腥气味，透过铁门缝隙缓缓飘出，比黄昏时更加浓重。
陆沉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门板。铁门厚重，锁扣牢牢卡死，没有丝毫松动。他没有贸然尝试撬锁，一旦发出动静，很容易被远处守门的打手察觉。
他目光扫向门板四周，寻找缝隙或是通风口。
上方角落，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通风格栅，锈蚀严重，缝隙宽大。
陆沉缓缓踮起脚尖，透过格栅向内望去。
仓库内部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忽闪的老旧油灯悬在半空。仓库中央，一个人被粗重的铁链锁住手腕，固定在墙体的铁环上。那人衣衫破烂，浑身布满新旧交错的伤口，大半时间垂着头，只有咳嗽时才会微微颤动。
陆沉瞳孔微微收缩。
这人身上的伤，绝非普通棍棒殴打造成。多处皮肉撕裂，还有灼烧留下的疤痕。刀疤将他囚禁在此，不断用药吊着性命，却任由伤口反复溃烂。
这就是刀疤囤下的“货”。
就在陆沉凝神观察的片刻，身后巷道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铁牙帮打手那种拖沓随意的步子，脚步沉稳，落地无声。
陆沉瞬间绷紧全身肌肉，立刻侧身躲进旁边堆放废料的阴影缝隙，屏住呼吸。
一道身影缓缓走入通道。
正是白天看台角落那名深色短褂的男人。
对方没有直奔仓库铁门，只是站在通道中段，目光扫过铁门，安静站了片刻。他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打算开门，只是静静聆听仓库里面传来的咳嗽声。
他也是来探查这间仓库的。
陆沉藏在阴影深处，心脏缓缓沉下。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守备司的探子？还是其他地下势力的人？
男人停留数十息，确认没有异常，转身沿着通道原路离开。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厂房黑暗之中。
陆沉没有立刻出来。他继续在阴影里等候，足足等了一刻钟，确认对方没有折返，才重新走出藏身之处。
那人没有动手救人，也没有破坏门锁，仅仅只是过来确认仓库里人的状态。
陆沉再次看向通风口。
被铁链锁住的那人，似乎察觉到外面的动静，艰难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朝着通风口的方向望过来。他的嘴唇干裂，微弱的声音透过格栅飘出来，细若蚊蚋。
“……又来了吗。”
陆沉听到这三个字，心底猛地一沉。
这句话说明，刀疤不是唯一一个来看他的人。还有其他人反复来过此地。方才那个深色短褂男人，绝不会是第一个。第三方势力盯着这间仓库，已经有一段时间。
陆沉没有出声。他不能暴露自己。
继续探查下去风险太高。一旦被铁牙帮的人发现，他会直接陷入包围。
他最后看一眼仓库内被铁链捆住的人，默默记下通风口位置、通道布局，还有仓库门锁的样式。
现在他清楚了。刀疤把这名异变者囚禁在此，持续耗着对方性命，就是为了等待合适时机，卖给堡垒的人换取功勋与资源。
一旦交易完成，这人必死无疑。
同时陆沉心里也多了一层顾虑。那股陌生势力一直在盯着仓库。对方的目标，很可能也是这名被囚禁的异变者。
灰区的这盘棋局，不止他和刀疤两方。
陆沉不再久留，顺着来时的路线，从工厂后方的破洞悄悄撤出。
回到棚户区的小巷，远远望见自家棚户微弱的灯火。小满还在屋里等着他。
陆沉放缓脚步，一路思索。
原本他的计划，是在仓库外伏击落单的刀疤，逼迫对方放弃拿小满要挟自己。可现在仓库里多了一名被囚禁的异变者，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暗处窥探。
一旦动手，局面会彻底失控。
他走到棚户门前，习惯性抬手擦去身上沾染的尘土。
想要抓住刀疤最好的动手机会，就必须找到这场秘密交易。但他目前一无所知。他需要先确认刀疤的买家是谁，交易的时间地点。这件事，要么继续在黑拳场潜伏打探，要么去找老周打听相关的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