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凯浪是被雨浇醒的。
雨点砸在脑门上,凉得刺骨。他从一块岩石后面探出头,天黑了半边,山雾贴着地皮往脚脖子上缠。
他本来在老鸦山上采药。天说阴就阴,黑云从山那头压过来,风先到,吹得满坡柴胡叶子哗啦啦响。他抱起背篓往山下蹽,没跑几步,草鞋在青苔上一滑,屁股墩儿摔进泥里。
今天这趟山,他本不想上。
他娘咳了一冬,前几天抓药把家里那点碎银子花了个干净。药铺放了话,下月的药再不结清,就不给抓了。天没亮他就上了山,从山脚蹭到山腰,背篓底铺了层软草,码了小半篓柴胡和前胡。
这些草卖不上价。成色好的柴胡都长在南崖那一片,可他娘从小就不让他往那边去。娘说南崖不干净,这话他听了十六年。可今天为了多换几十个铜板,他还是顺着山脊,往南崖那边挪了两步。
就两步。两步刚迈出去,雨就下来了。
他抱着脑袋连滚带爬,瞅见山壁上有个黑黢黢的洞口。这洞他认得,石头村的人都认得,老人嘴里那不干净的就是它。可雨点子砸得人睁不开眼,今天采的草要是淋透了,叶子一发黑,明天金掌柜那儿都收不上价。他一咬牙,猫腰钻了进去。
洞里比外头还凉。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蹲在门口适应眼睛。一股霉味混着土腥气扑过来,呛得他鼻子一酸。他踮着脚往里走,脚底踢到个硬东西,咯噔一声。
低头一看。
是骨头。
人骨头。
后脖子一阵发麻。他手撑住洞壁,嗓子眼发紧,心脏撞得肋骨生疼。十六年了,娘说南崖不干净,他一直当是吓小孩的。今天他算明白了,洞里当真躺着死人。
他蹲下去,借洞口漏进来的一点天光细看。一具枯骨,靠着洞壁坐着,衣裳早烂成了一缕一缕,挂在肋巴骨上。林凯浪在山里钻了十几年,兔子骨头、狐狸骨头见得多了,人骨头这是头一回。
那骷髅头低着,下颌骨抵在胸口,两只手摊在膝盖上,一副打累了歇口气的架势。就这么坐了不知多少年。
怪的是,它手边那本书,没烂。
书皮发黑,边角卷得跟个干菜似的,可纸页没碎,虫没蛀,摆在那儿干干净净。枯骨胸口一个血窟窿,拳头大,从前胸直通后背,一看就是让人一拳掏了心窝子。
林凯浪喉结动了动,转身就想往外冲。
人却没动。
那本书搁在枯骨手边,摆得很端正,跟谁特意放上去的一样。他盯着它看了半天,两条腿自己走了过去,腰弯下去,手指碰到了书皮。
书一亮。
一团蓝光从书页里渗出来,不扎眼,柔柔的。它顺着他的手心往腕子上爬,活物一样钻进了袖口。他想撒手,手指不听使唤。那蓝光过了肘弯,钻进皮肉,一条暖线顺着胳膊窜到肩头,沉进胸口,最后窝在肚子里。
紧跟着,整本书化成一道流光,全钻进他身子里去了。
手心空了。书没了。
林凯浪张着嘴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回过神。他把一本书,给吃了?
这时肚子里有了动静。不是听见,是觉着。温温的,一团小东西,在丹下三寸那个位置安了家,跟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一个样。
他还觉出,自己的春之力动了。
六岁那年测灵,测灵石亮的是绿光。村里老人摇头,说春之力是四季里最弱的一样,生发有余,打人不够,天生的废柴。打那以后,"春娃子"这外号就跟上了他,人前人后都拿他打趣。
可这会儿,肚子里那颗种子正在干活。它在吸他的春之力。
他从前修炼,那点春之力跟个懒汉似的,催一下挪一步,不催就躺着。村里人没说错,春之力懒。今天这颗种子却不等人催,自己张着嘴吸,吸得又急又狠,跟饿了三天的人见着饭似的。
林凯浪起初发毛,怕它把自己抽干。吸着吸着,味不对了。它吞进去的是他那点细如丝线的春之力,吐出来的却是另一样东西,比春之力暖,比春之力沉。它把那根线,三拧两拧,拧成了一根绳。
力气就这么涨上来了。
不是十几年练出来的那种涨,是凭空多出一成。他攥拳,指节咯咯响。上山那会儿腿肚子还打颤,这会儿两脚往地上一扎,稳得很。
这就是那本书。日级功法。
他没出过石头村,可功法分等人尽皆知:人、地、天、星、月、日,六级。人级顶天练到季者,地级季士,天级季师,星级季王,月级季皇,日级才能摸到季帝的门槛。整个天青宗有没有日级功法?没有。整个白水镇?听都没听过。
现在,日级功法蹲在他肚子里。
他在那具枯骨跟前站了很久。外头的雨砸在洞口的石板上,噼啪作响,天光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终于回神,转身要跑。
刚转过身,洞口立着个人。
一个老乞丐。
破袍子,烂草鞋,腰里别着个豁了口的葫芦。老人靠在洞壁上,葫芦嘴对着嘴,正喝酒,看样子已经看了他半晌。
林凯浪心口猛跳,一口气堵在嗓子里。
"别嚷。"老乞丐把酒葫芦从嘴上拿开,打了个酒嗝,"你小子,运气不错啊。"
林凯浪没吭声,拿眼上下打量他。五六十岁,花白头发乱得跟个喜鹊窝,脸上沟壑纵横,袍子上补丁摞补丁。他走路脚下发飘,酒气隔着三步都能闻见,可那双眼不浑,亮得很。
被那双眼扫了一下,林凯浪后背一紧。这要饭的,不简单。
老乞丐望着洞口的雨,叹了口气:"等了二十年,终于有人来了。"
林凯浪咽了口唾沫:"你……你是谁?"
老乞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刚才吃了那本书。"
林凯浪脸刷地白了。
"你……你看见什么了?"他嗓子发干。
"我什么都看见了。"
林凯浪的手掐进了掌心。这事要是漏出去,他就完了。日级功法四个字传出去,白水镇得翻过来,天青宗得踏平了这片山。他一个连季者都没入的废柴,揣着这么个东西,跟三岁娃抱着元宝过街没两样。
老乞丐瞧他那副绷紧的样子,鼻子里哼出一声:"你别绷着。我要是想要,方才在洞里就动手了,还等得到你现在?"
林凯浪一顿:"那你想干啥?"
老乞丐又灌了口酒:"我想教你。"
"教我啥?"
"教你怎么用那本书。"老乞丐把酒葫芦在石壁上磕了磕,"你当那本书是白捡的?你当它进了你肚子,自己就会替你练?日级功法是厉害,可它现在只是颗种子。种子得人种。你不会种,它在你肚里就是块石头。"
林凯浪脑子嗡的一下。方才他还在心里盘算,有了这书一步登天,这老头兜头一盆冷水。
"那……怎么种?"
老乞丐咧嘴一笑,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瘦得全是骨头,力气却不小。
"跟我来。我教你第一课。"
林凯浪回头看了一眼。枯骨还靠在那儿,洞外的雨帘一阵紧似一阵。他没别的路可走。
他跟在老乞丐身后,往洞深处走。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火折子那点亮一晃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拉得老长。洞口的雨声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