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深处比洞口还黑。
老乞丐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捏在手里往前领路。那点火苗在风里乱晃,照见前头的洞壁湿漉漉的,往下渗水。林凯浪跟在后头,高一脚低一脚走了十几步,老乞丐停了。
"坐。"
林凯浪在一块平石上落座。石头冰得硌人,凉气顺着裤腿往上爬。老乞丐挨着洞壁蹲下,又拔了葫芦塞子。
"肚子里那颗种子,这会儿还觉着?"
林凯浪应声:"觉着。它一直在吸我的春之力,吸个没完。"
老乞丐咧嘴:"对喽。它就是个饿鬼,吃你的春之力才肯长。"
"那我咋喂它,能让它长快点?"
老乞丐斜他一眼:"急啥。种子这东西,你越催,它越懒得发芽。你得养它,每天一口春之力,不多不少。喂猛了撑死,喂少了饿死。"
"咋个喂法?"
"吸气。"老乞丐收起酒葫芦,"明早鸡叫头遍,你爬起来,面朝东站定,吸一口长气。那口气裹着露水,是春天的气。你把它引到肚子里,喂给它。"
"就这?"
"就这。别嫌它简单。今日一口,明日一口,喂满一个月,它就冒芽。"
林凯浪把这两句话在肚里过了两遍,记牢了。他在石上又坐了一阵,老乞丐不再开口,靠着洞壁一口一口喝酒。火苗舔着洞顶,把两人的影子揉来揉去。林凯浪悬了一天的心,这才算落回肚子里。
从前他有啥?一个病秧子娘,半篓柴胡,别的啥也没有。现在他肚里揣着日级功法,揣着那颗种子,还有这么个来路不明的老头罩着。
"还有件事。"老乞丐忽然开口。
"啥事?"
"你肚里那本书是日级功法,这话啥分量,你掂得出来不?"
林凯浪摇头。
"它能把人一直送到季帝。"老乞丐拿火折子点了点他,"整个天青宗都拿不出一部日级功法,白水镇更甭提。所以你今天捡着的,既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天大的祸事。"
"祸事咋讲?"
"你太弱。"老乞丐盯着他,"连季者都不是,怀里揣这么个东西,三岁娃娃抱元宝过闹市,说的就是你。藏死。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你娘也不成。"
林凯浪重重点头:"我记下了。"
"还有,往后别再装怂了。"
林凯浪一愣:"啊?"
"早先你是春之力废柴,缩着脖子是对的。如今你有了这书,得让人知道你牙口硬。你要一辈子缩着,村里那帮人就一辈子骑你头上拉屎。"
"那我啥时候露?"
"明早。"老乞丐说,"你喂完种子回家,半道上准有人堵你。"
林凯浪皱眉:"你咋知道?"
老乞丐哼笑一声:"我在这村里猫了十几年,谁屁股底下有几两屎我清楚。堵你的,是不是叫赵二?"
林凯浪眼睛瞪圆:"你咋连这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赵二欺负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乞丐顿了顿,"他堵你,你就动手。一拳,就一拳,把他放翻。"
"我……我打得过?"
"方才在洞口,你力气涨了一截,有这回事不?"
林凯浪点了一下头。
"那不就结了。书进了你肚子,你的春之力早不是从前那副德行。你这会儿的力气,压赵二一头。明早喂完种子,你再摸摸拳,力气还得涨一块。"
林凯浪吸了口气。赵二比他大两岁,高他半头,山里长大的猎户,从前堵他一回就揍他一回,他从来只有抱着头挨的份。现在老头让他把拳头抡回去。
"真打了他,咋办?"
"打服了,他就不敢再招惹你。"老乞丐说,"村里人都是这个德性,你软一寸,他进一尺。你硬一回,他腿肚子先转筋。"
林凯浪记下了。老乞丐又叮嘱,今日上山、钻洞、见着他,这些事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连他娘都不行。说完挥挥手,撵他下山。
林凯浪站起身往洞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老爷子,你到底啥来路?"
老乞丐仰头灌酒,含含糊糊:"要饭的。别的,少问。"
雨住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山路发白。林凯浪背着背篓往下走,脚步比往日轻快,两条腿扎实得很。肚子里那颗种子安安静静,跟睡着了一个样。
到家时他娘已经吹了灯。他蹑手蹑脚摸进屋,躺在硬板床上,眼睛却闭不上。明早,打赵二。他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翻了个身,竖起耳朵等鸡叫。
外头鸡刚叫了头遍,天还黑着。林凯浪一骨碌爬起来,摸黑穿好衣裳,挪到院子当中,面朝东站定,长长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露水的凉,有青草的腥,有湿土的气味。他把这口气往丹下三寸引,喂给种子。种子在肚里动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
吃完,力气又涨了一截。不多,就一点,可他摸得出来。攥拳,指节一紧,比昨日又多出一成力道。估摸这会儿,他已够着季者一阶的边了。
天大亮,他娘起来熬了粥。他扒了两碗,背上背篓正要出门,刚走到村口,脚就钉住了。
赵二带着两个人,横着站在路口。
看见他,赵二龇着牙:"林凯浪,小子,昨儿上山了?"
林凯浪一声没吭。
"我问你话呢。"赵二逼近一步,"昨儿在山上,捡着啥好东西了?"
林凯浪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要讹他,要抢他篓里的草。搁在往日,他早把背篓卸下来,分出一半递过去了。今天他站着没动。
"没捡着啥,就半篓柴胡。"
"柴胡?"赵二嗤了一声,"那俩钱够买啥?你是不是摸着九叶草了?揣着掖着。把篓子打开,爷瞧瞧。"
林凯浪脚下生根。
"我让你打开篓子。"赵二又跨上一步,身后那两条汉子也跟了上来。
林凯浪看着赵二的脸,老头的话在耳朵边上响。打他。一拳,就一拳。
他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抬眼直视赵二:"我不打开。"
赵二眼皮一跳。
他没料到林凯浪敢用这种腔调跟他说话。这小子往日见了他,头埋得低低的,他说啥是啥。今儿是中了哪门子邪?
"你他娘的找抽。"赵二骂咧着,伸手就来推他的肩膀。
林凯浪没等那只手落地,一拳先递了出去。
拳头结结实实砸在赵二肚子上。他如今力气压着赵二一头,这一拳用了十足十。赵二嘴里漏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弓了下去,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刷地白,嘴张着,半天吸不上一口气。
跟来的那两条汉子眼珠子都直了,手指头冲着林凯浪直点,半天没说出话。
林凯浪脚下一停,扫了他俩一眼:"还有谁,要瞧我的背篓?"
那两人齐刷刷退了一步,谁也不敢吭声。
林凯浪弯腰拎起背篓,甩上肩,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赵二:"往后,别惹我。"
他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赵二咬碎了牙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往外蹦:"林凯浪……你等着……我哥来了……弄死你……"
林凯浪没回头。
太阳从东山头爬上来,晒在后脖颈上,暖烘烘的。他迈着大步往前走,草鞋踩在村口的土路上,啪嗒,啪嗒。他真把赵二揍了。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十几年的人,今儿让他一拳放翻在地。
他知道这茬不算完。赵二他哥那号人,比赵二难惹十倍。可这会儿,他脚底板是扎实的,心里也不慌。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味。他把背篓带子往上提了提,朝家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