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凯浪把日子掰成了三截过。
天不亮就起来,面朝东吸那一口气喂种子;白天扎进老鸦山,闭眼撒春之力找药;天黑回家,坐在院子里那截石磨上,把肚子里那股气一遍一遍往四肢百骸里送。
肚子里那颗种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沉。
第五天早上,他一睁眼,先在床上盘了盘腿。那口气在丹田里转了一圈,比昨天厚了不止一层。
季者三阶。
从在南崖山洞里捡着那本书到今天,满打满算半个月。半个月,从一个连季者门槛都没摸着的凡人,蹿到季者三阶。寻常人在这一层上磨,一年能挪一阶就算快的。这就是那本日级功法的底子。
他眼下季者三阶,借种子那股劲一催,力道能顶到季者五阶。五阶放在季者里头,已经是头一拨的人物。可王龙是季士一阶。
季士那层窗户纸,不是靠力气厚就能捅破的。季士能把四季之力在身子里转成一个圈,用多少长多少;季者那一口气,吐一口少一口。五阶再壮,撞上季士,也还是差着一层天。
他心里有数。这一架,眼下还不能硬碰。
今儿要进镇。
他娘那件夹袄穿了三年,肩头磨出两个白圈,袖口的棉花都翻出来了。他得扯两斤布,再割两斤肉。
布庄挑了藏青的粗布,肉案子上割了五花,两样东西在背篓里码好。他图近,没走正街,挑了一条穿树林的小路。这条道他以前走过不下十回。
今儿就栽在这条道上。
刚走到林子当间,两边树后面呼啦啦钻出十几条汉子,短褂,绑腿,把他围在当中。
林凯浪后背一凉。他太大意了。他原以为王龙接到信儿到动手,总得三五天。人家倒好,直接蹲在这条小道上等他。早知道听大牛一句劝,走人多的街。
后悔没用。十几个人围成一圈,背篓都没地方搁。
他把背篓慢慢放在脚边,拿眼角扫过去。人堆中间,分开一条道,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褂子,腰里一把刀,左眼角到右嘴角,一道刀疤斜着划下来,把半张脸切成了两半。
王龙。
这人的底,镇上人都嚼过。早先在外面杀过人,挂着通缉的牌子跑回来,花钱把县尉那条道买通了,转身就成了镇上的一号人物。他在镇上说一不二,他说谁的腿断,谁就得拄拐。
王龙上下扫了他一眼,咧开嘴,刀疤跟着一扯:"林凯浪?"
"嗯,是我。"
"我弟王虎,你打的?"
林凯浪嗓子眼发紧。该来的到底来了。
"是他先堵的我。他拦路抢我的药草,我揍他,天经地义。"
"抢个药草你就动手?"王龙学着他的腔调,慢悠悠的,"我弟那顿揍,老子还没跟你算账。你个春之力的小废柴,那点草搁你手里也是白瞎。今儿我懒得真打你,你给我弟磕三个响头,再掏一百枚季石,这事了。"
林凯浪嘴角扯了一下:"我要是不磕?"
王龙也扯了一下嘴角,刀疤从眼角拉到耳根:"不磕?不磕我把你这两条腿,一条一条卸。"
他背后那十几号人,跟着哄出一片笑。
林凯浪没再搭话。他把脚底下那粒小石子碾了半圈,腰腹里那颗种子应声而动,存下的那股劲顺着胳膊蹿到右拳,拳面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他眼下这一拳,力道能顶到季者五阶。可对面是季士一阶。五阶撞季士,撞不穿,也得撞。不撞,今天两条腿真得交代在这林子里。他娘还在家里等他带布回去做夹袄。
王龙往前迈了一步:"磕不磕?"
林凯浪没答。
他这一拳从底下送上去,结结实实夯在王龙肚子上。
拳面传来的那股回劲,不对。
他预想过王龙会退两步,会闷哼,会弯腰。可王龙站在原地,鞋底下的落叶都没怎么挪。他低着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那片衣裳,又抬眼瞅着林凯浪,咧开嘴。
"就这点劲?"
林凯浪后脊梁一凉。
他这一拳,打在王虎身上,王虎整个人都蹲下去了。这会儿打在王龙身上,跟一拳擂在山门前那块青石板上没两样。那股劲从王龙肚子上原原本本弹了回来,震得他自己指节发麻。
这就是季士。
季士那一圈力气在身子里打着转,皮是厚的,肉是硬的,骨头里都憋着劲。季者五阶这一拳砸上去,跟拿鸡蛋去碰磨盘,没分别。
王龙抬起手。
那一巴掌从林凯浪左边扇过来。他往右边躲,脖子拧过去半寸,没躲开。巴掌面贴着颧骨扫过来,半边脸瞬间烧了起来,像有人拿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他脸上。
他嘴里一甜,噗地吐出一口血。嘴角那道口子从唇角扯到腮帮子,一颗后槽牙都活动了。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一截树根上,差点坐地上。
王龙又往前跟了一步,爪子一样的手伸过来,要薅他的衣领。
林凯浪看着那只手,脑子嗡了一下。完了。
就在这时候,林子那头爆出来一声吼:"住手!"
那嗓子又粗又亮,跟打雷似的。
林凯浪和王龙同时扭头。
林子口上,大牛拎着一根哨棒,气喘吁吁站在那儿。他两步并作一步冲过来,横在林凯浪跟前,哨棒往地上一顿,尘土溅起一圈。
"王龙,你干什么?"
王龙看清来人,脸上那点横肉拧了一下:"大牛?这事没你的份,滚一边去。"
"没我的份?"大牛把胸脯一挺,"林凯浪是我兄弟。你当着我的面动他,就是打我大牛的脸。"
王龙咬着后槽牙。他今天带了十几号人,本来是来把这小子两条腿卸了的。可大牛来了。大牛是镇远镖局的人。动大牛,就是抽孙爷的嘴巴。孙爷那个人,他王龙借仨胆子也不敢真去惹。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到底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大牛,你是镖局的。"王龙把刀往腰里一推,"镇上的事,你少掺和。"
"镇上的事我不掺和。"大牛把哨棒横在身前,"可你堵在这条道上打我兄弟,我就得管。"
王龙盯着大牛。大牛一个季者六阶,真动手,他王龙一个人能撂大牛三个。可大牛背后站着镇远镖局,站着孙爷。这笔账,他算得清。
"行。"王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大牛,我给你这个面子,今天不动他。"
他扭头,刀尖似的眼神刮在林凯浪脸上:"小子,你今天运气。下次再让我在小道上碰见,就没这么巧了。"
说完一挥手,那十几号人呼啦啦撤进树林,转眼没了影。
林子里一下子静下来。风穿过树梢,吹得叶子沙沙响。
大牛扭过头,上下看他:"脸咋了?"
"破了点皮。"
"你是不是傻。"大牛一跺脚,"王龙在镇上放话要找你,你还一个人钻这种小道?"
"我以为他没这么快。"
"你以为?"大牛气得把哨棒往肩膀上一扛,"走,我送你回村。"
林凯浪弯腰把背篓拎起来。藏青的粗布还在,那二斤五花被压在背篓底下,油纸渗出来一圈油印子。他半边脸肿着,嘴角那道口子一咧嘴就扯得生疼。
大牛拎着哨棒走在他外侧,一路骂骂咧咧。林凯浪没怎么搭腔。
今天这一关,是大牛拎着一根哨棒替他挡下来的。王龙那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算是真尝到了季士两个字是什么滋味。皮,肉,骨头,全是隔着一层的。这层窗户纸,他靠现在这副身板,捅不破。
到了村口老槐树下,大牛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往后你来镇上,先到镖局门口吆喝一声,我跟你一块儿走。"
"成。"
大牛把哨棒换了个肩,扭头钻进回镇上的路,那道跟墙一样宽的背影在土道上越走越远。
林凯浪站在老槐树底下没动。半边脸烧得发烫,嘴角那道血口子已经凝成了黑红色的痂。他低头瞅了一眼背篓里那块藏青粗布,伸手把布角叠好。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他娘这会子,大概又站在院门口张望了。
他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一步一步,朝自家那扇破门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