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凯浪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娘刚把猪食倒进食槽,回头瞅见他那张脸,手里那只木瓢"哐"地磕在石槽沿上。
"凯浪!"她两步扑过来,"你这脸咋弄的?"
"摔的。"
他娘没接这话。她盯着那半边肿起来的腮帮子,盯着嘴角结的那道血痂,眼泪一下涌了上来,抬手就去抹,越抹越多。
"摔的?"她嗓子发颤,"你当娘的眼瞎?这叫人扇的。"
林凯浪眼皮耷拉着,没吭声。他娘看他这副模样,知道问也问不出,转身进灶屋烧了半盆热水,拿块粗布浸透了,给他敷脸。布一贴上去,刺疼刺疼的,他咬住后槽牙,愣是没躲。
他娘一边给他擦,一边掉泪,泪珠吧嗒吧嗒砸在他手背上。
他这辈子见不得这个。他爹走得早,他娘一个寡妇把他拉扯大,没穿过一件囫囵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前几年他是个春之力废柴,他娘在村里走路都低着头;这才刚在镇上露出点头角,脸上又挂了彩回来。
他把那口气咽下去,眼眶子绷得死死的。
"凯浪啊,"他娘把布拧干,声音压得极低,"咱不练了行不行?明儿把那本书烧了,回家种地。娘不累,娘再给人缝补两年,够咱俩嚼用。"
林凯浪抬头瞅他娘。
他懂这话。当娘的心疼儿子,宁可他没出息,也不想见他挨打。
可他不能不练。今天不练,明天王龙还堵他,后天还堵他,堵到哪天是个头?他娘后半辈子的清净,得他自己挣出来。
"娘,我不惹事。"他把那盆水端起来,泼在院角的菜畦里,"可事要是找上门,我也不能蹲着挨打。"
他娘想拦他,到底没开口。她比谁都清楚这儿子的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夜里,林凯浪搬了块青石坐在院子当中。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里黑一块亮一块。他闭上眼,把丹田里那颗种子的气引出来,沿着胳膊往拳头上送,对着虚空一拳一拳地捣。
捣到一百多拳,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扶着膝盖喘气。
今天王龙那一巴掌把他扇明白了。以前他仗着肚子里有颗种子,觉得自己行了。真挨了季士的打才知道,季者和季士中间横着一道门,光靠力气厚,推不开那扇门。
他正琢磨着,墙头上传来一声:"小子。"
林凯浪一抬头。
墙头上坐着个破袍子老头,打狗棒横在膝头,正是那个老乞丐。
老乞丐低头瞅了瞅他那半边肿脸,乐了:"挨揍了?"
"挨季士揍了。"
"镇上那个王龙?"
"你咋晓得?"
"我尾巴后头跟着你呢。"老乞丐两条腿在墙头上晃悠,"你今儿抄小路,我就知道要出事。我要不吊着,你那条腿今儿就保不住。"
林凯浪想起下午拎着哨棒冲过来的大牛。
"大牛那小子是个实诚人。"老乞丐点了点头,"可他能救你一回,救不了你十回。季士那道坎,你得自己跨。"
"你教我?"
"我今儿就是为这个来的。"
老乞丐从墙头上下来,落地没声。林凯浪眼皮跳了一下。寻常人跳这么高的墙,脚落地怎么也得闷响一声,这老头跟张烂叶子似的飘下来。这得是多深的修为?季王?季皇?他心里那点盘算又上来了:这根大腿,抱定了。
"你说,季士厉害在哪?"老乞丐蹲下来,从地上捏起一撮土。
"他把四季之力转成了循环,力气用不完。"
"对喽。"老乞丐把那撮土撒了,"循环一转,他的皮比咱们厚十倍,肉厚十倍,骨头也硬十倍。可再硬的壳,也有软地方。"
"软在哪?"
老乞丐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朝下点了点自己小腹底下:"丹田下面三寸。"
林凯浪脖子一梗。
"那循环的根,就扎在这三寸上头。"老乞丐的手指在半空画了个圈,"你一拳落这儿,把根刨了,他转了十几年的那圈气当场散架。散了,他就是个皮厚点的普通人。"
"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打架打出半辈子了。"老乞丐一张嘴,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季士我放倒过的,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他那软地方,我闭着眼都能摸准。"
林凯浪挠了挠后脑勺:"可他那一身硬皮,我这小拳头砸上去,跟砸石头似的,根本进不去。"
"这才是我今儿要教你的正经。"老乞丐往前凑了凑,"你那颗种子不是能给你递力气么?你以前把它给的气,整只右拳都灌满。力气是大,可全摊开了,砸人身上就全糊在皮上,跟泼水似的,渗不进去。"
"那该咋整?"
"别摊开。"老乞丐伸出那根干指头,"啪"地戳在他拳锋最前端,"把满拳的气,全收回来,拢在这一小片地方。就指甲盖这么大一块。气全压在这儿,拳头出去,不是一片上去,是这一小片往里钻。"
林凯浪顺着他的手指,低头看自己的拳。
脑子里"咔"地亮了一下。
"就这意思。"老乞丐拿过他的手,在自己膝盖上比画,"你使整个拳头砸玻璃,砸到手肿玻璃都不碎。可你拿根针去戳,玻璃一下就穿了,一个小眼。"
"针戳玻璃。"林凯浪念叨了一遍。
他懂了。
从前他是抡着整只拳去砸,往后他是攥着一股劲去扎。皮再厚,厚不过一根针的尖。他把这点劲攒足了,递到王龙丹田下面三寸上,那转了十几年的圈气就得散。圈气一散,王龙那身横肉就是个空架子,他就能打了。
"练。现在就练。"
林凯浪闭眼,把种子的气引出来。
以前是把气往整条胳膊上灌,这回他硬逼着那股气往拳锋最前端挤。挤了半天,那气在拳头上乱窜,东一头西一头,根本拢不住。
"心浮。"老乞丐拿打狗棒在他小腿上抽了一下,"越急越散。"
林凯浪吐出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念头全清空,眼里耳里都没了,只剩拳锋最前端那一小片地方。他一点一点地,把乱窜的气往那片地方赶。
赶了约莫一炷香,拳锋上慢慢起了一层热意。
那股气,老实了。
他睁眼,侧身,朝院里那棵老枣树抡出一拳。
"噗"的一声闷响。
树干上多了个对穿的窟窿,枣树叶哗啦哗啦往下掉。
林凯浪凑过去看。换了昨天,他这一拳顶多把树震得晃三晃。今儿一个对穿的洞。他伸手往那洞里一摸,指尖沾了一手湿木头碴子。
老乞丐背着手踱过来,瞅了一眼那个洞,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不算笨。"
林凯浪攥了攥拳头。
他心里那点发虚,这会儿踏实了。王龙那身横练的皮,仗的就是小腹底下那转圈气。根在三寸上头。根一抽,皮再厚也是个空壳子。他这会儿是季者三阶,种子递过来的力气顶得上季者五阶,再把这股气收成一束往那个点上送,够王龙喝一壶。
"小子记牢喽。"老乞丐拄着打狗棒往墙头走,"往后碰季士,别照胸口打,别照肚子打,就奔丹田下面三寸去。一下就够,多了白费力气。"
"记下了。"
"走了。"
"等等。"林凯浪在背后叫住他,"你……你到底是谁?"
老乞丐一只脚已经搭上墙头,回头龇牙一笑:"我是谁?我就是个要饭的。"
话音还在风里飘着,人已经翻上墙,影一晃,没了。
林凯浪站在枣树底下,抬头望着那道墙头。
一个要饭的,认得出日级功法,摸得清季士的命门,还教他怎么把一股子气收成一个点。天底下没这样的要饭的。他爹当年到底救过这人什么?他爹又是怎么没的?这一串串问号在他脑子里转,眼下都没处问,可他知道,迟早有揭盖那天。
他摸回屋里,和衣躺下。
后背上还沾着枣树皮的碎末,他懒得拍。眼睛一闭,就睡着了。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他睁眼先摸了摸丹田里那颗种子。
气又涨了一截。季者四阶。
种子递出来的力气,顶得上季者六阶。
他爬起来扒了口凉馍,背上背篓,装着这月第二份草药,往白水镇走。今儿得把草送到镖局去。
刚走到镇远镖局那两尊石狮子跟前,他就刹住了脚。
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王龙杵在最前头,黑褂子,脸上那道刀疤一早刮得泛青,身后呼啦啦跟着二十多条短褂汉子。
王龙瞅见他,嘴角咧开了。
林凯浪站得稳稳的,手心里没出汗。
昨儿晚上学的那手还热乎着,肚子里的种子又涨了一阶。王龙身后那二十多号人,他一个都没往眼里搁。
他反倒朝王龙那边迈了一步。
王龙脸上那笑僵了一瞬。昨儿这小子挨他一巴掌,今儿他跟前戳着二十多号人,不躲不跑,脸还往他眼皮底下送?
"小子,"王龙拉开嗓门,"你可算来了。"
林凯浪没应声,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