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涛抵达西宁时，漫天云天是一片沉沉铅灰。

西北狂风卷着细碎沙砾，抽打在人面上，刺痛难忍。御辇缓缓停稳，临涛掀帘步下。石氏与赫舍里氏早已率人在城外迎候。二人在西北戍守近三月，日晒风霜，肤色深了一圈，身形清减，唯独一双眼眸，亮得如同淬火的寒刃。石氏一身轻便软甲，腰间横挎长刀，全然是武将装束；赫舍里氏依旧素色旗装，外罩一件灰鼠皮褂，掌心紧紧攥着一卷手绘舆图。

“臣女石氏、臣女赫舍里氏，叩见皇上。”

“起身。”临涛目光扫过二人，“荒山那边情形如何？”

石氏上前，将地图铺开，指尖点在西宁城北三十里外一处标记。

“那山原名马鞍山，山势不高，只是一片荒坡。昔日十四贝勒驻守西宁之时，借打猎之名，将整座山圈禁，不许寻常百姓踏入。他离开之后，臣女派人进山探查，一无所获。可半个月前，十四贝勒旧部偷偷潜入山中，无意间触动机关。刹那间紫光冲霄，山体表层轰然崩裂，深埋地下的祭坛显露出来。臣女已经派兵封锁山脚，只是那层紫色屏障，我军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

“赫舍里氏，你来说。”

赫舍里氏应声开口，语调冷静。

“臣女先后遣五拨人手探查。前四拨人尽数失联，杳无音讯。第五次臣女亲自带队前往，刚抵屏障边缘，便被一股巨力弹回。这屏障乃是术法构筑，至少要五重以上的修为，才有机会破开。”

临涛抬眼望向荒山的方向。天眼感知铺展，整座山峦被厚重的紫气运包裹，紫光倒扣如巨碗，严严实实罩住山体。屏障表面流转着细密符文，字形与黑书上古老篆文截然不同，线条简约，带着几何质感，像他在现代见过的符号。

“是十四弟从未来带来的东西。”临涛低声自语。

他转头看向石氏与赫舍里氏。

“朕独自入山。你们率兵驻守在外，无论山中传出何等异动，万万不可擅自行动。”

石氏眉头骤然紧锁。

“皇上，那紫色屏障凶险莫测——”

“朕知晓。”临涛轻轻打断她，“朕自有破法。”

说罢，他径直朝着荒山迈步。山脚之下，石氏布下的兵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士卒望见临涛走来，纷纷跪地行礼。临涛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继续向山上前行。

行至半山腰，那层无形屏障终于横亘眼前。看不见的壁垒，推不动、绕不开，看似通透，质地却精钢更硬。临涛伸出手掌，轻轻贴向屏障。掌心金线骤然亮起，金色灵气奔涌而出，与紫色屏障轰然相撞。屏障表面漾开层层涟漪，那些奇异的几何符号，在金光冲刷下不停闪烁。

临涛催动术法，持续注入力量。金色纹路顺着掌心蔓延，攀至手腕、手臂，最后漫过胸膛。屏障在金光冲击之下不断扭曲变形，一个个几何符号接连崩碎。十息过后，屏障正中裂开一道狭长缺口，恰好容一人通行。

临涛抬步走入。

屏障之内，竟是另一番天地。山体表层被尽数剥离，露出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祭坛以黑石铺砌，形制，竟和泰山石室之中的祭坛如出一辙。祭坛中央凹槽，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紫色晶石。晶体通透澄澈，内部流转着汩汩紫色液体。晶石四周，密密麻麻镌刻符文，纹路自晶石向外延展，直达祭坛边缘，织成一张繁复庞大的术法阵列。

临涛缓步靠近祭坛。天眼术法自行运转，扫描整座祭坛的构造。他能清晰看见术法阵列流转的脉络，看懂每一道符文之间的勾连，望见晶石深处，一枚紫色核心正在缓缓旋转。

这枚晶石，远比之前那些残破天眼碎片完整。其内蕴藏的力量，足以撕裂时空，可本身依旧存有残缺。当年十四阿哥只能携带碎片穿越，这枚核心体量过大，无法一同带走，只能埋在此处。

临涛蹲下身，细细端详晶石周边符文。这些符号并非上古篆文，是他在现代熟知的东西——编程语言。十四阿哥将未来的编程逻辑与古法术法相融，以代码的架构搭建术法阵。这种交融体系，比纯粹的古术更加精密稳固，破解起来也更为棘手。

可临涛两者皆通。他身负雍正传承的术法修为，又保有现代的认知。既能读懂这些符号背后的逻辑，也清楚如何以术法干预阵列。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悬于晶石上方。金色灵气自掌心倾泻而出，化作万千纤细金丝，渗入术法阵列的缝隙之中。很快，他找到了阵列的主控指令——一段篆文与现代代码交织写成的循环语句。

它的判定逻辑十分清晰：一旦侦测到天眼术法，立刻触发激活，开启时空通道。

十四阿哥留了后手。他无力彻底掌控这枚晶石，便布下这陷阱。只要临涛动用天眼触碰晶石，阵眼便会自行启动，打开一条不受掌控的时空通道。通道或是将临涛随机抛入未知时空，或是将别的异物从异世拉扯而来。

“十四弟，人就算落定，临死之前还要摆朕一道。”临涛轻声开口。

话音落下，他却淡淡一笑。

天眼看穿了这段循环语句的漏洞。十四阿哥借用未来代码构筑术法之时，犯下一处基础疏漏：定义了变量，却未曾初始化。阵列侦测到天眼术法时，会读取这个变量，可变量无预设值，阵列的行动便会变得不可预判。

临涛调动术法，向变量之中写入一个数值。

“零。”

循环语句读取到“零”，判定条件为假，通道不再激活。紧接着，滚滚金色灵气包裹整块紫色晶石，将它从祭坛凹槽之中缓缓拔起。晶石脱离基座的刹那，整套术法阵列失去能源供给，光芒迅速黯淡，寸寸碎裂。笼罩荒山的紫色屏障自外向内崩塌，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消散在西北长风里。

临涛将晶石握在掌心。拳头大的紫晶，内部液体依旧缓缓流动，磅礴而稳定的力量在晶体之中蛰伏。此物能做的事情极多，可他并不需要。他拥有天眼，拥有两界金桥，还有苏晓晓。

他五指收紧，天眼术法全力灌注晶石。金光与紫力猛烈碰撞，晶石表面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裂痕不断扩张，整块晶石轰然碎裂成无数细片，晶体内紫色液体流淌而出，在空中蒸腾，化作一缕缕紫烟，消散于旷野风沙之中。

祭坛彻底归于沉寂。荒山褪去异象，变回往日那片普通荒坡，几丛枯草在风中摇曳。

临涛转身走出曾经的屏障范围。屏障已然消散，山下等候的石氏与赫舍里氏望见他安然下山，悬着的心齐齐落下。

“皇上。”

“事情了结。”临涛说道，“传令撤去兵马。这座山，往后便是寻常荒山。”

石氏领命，转身前去传令。赫舍里氏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临涛掌心残存的紫色粉末。

“此晶石究竟是何物？”

“是十四弟从未来带来的术法核心。”临涛将粉末撒落在泥土之上，“他本想依靠此物重返现代。如今朕将它毁去，他再也回不去了。”

赫舍里氏沉默片刻。

“十四贝勒如今还在西宁城内。”

“朕知晓。”临涛望向西宁城的方向，“朕去见一见他。”

西宁城内的十四贝勒府，如今只剩一座空旷院落。十四阿哥被降为贝子之后，身边只余下两名年迈老仆。临涛踏入院中，看见十四阿哥独坐石凳之上，面前摆着一壶烈酒。他身形消瘦，满面风霜，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四哥。”他抬眼看向临涛，“你是来取我性命的？”

“朕来告知你一件事。”临涛在他对面落座，“你埋在马鞍山荒山之中的东西，朕已经毁了。”

十四阿哥扶着酒壶的手骤然一顿。

“毁了？”

“毁了。”

十四阿哥久久凝望着临涛，许久之后，缓缓一笑。笑意浅淡，像是心头长久执念，终于落地。

“我回不去了。”他自斟一杯酒，一饮而尽，“也好。在这朝代活了这么多年，旗装穿惯，古语说惯。真回去，反倒无所适从。”

临涛静静看着他。

“你恨朕吗？”

“恨。”十四阿哥坦然答道，“只是恨得久了，也累了。”

他再斟一杯酒，推到临涛面前。

“四哥，陪我饮一杯。”

临涛接过酒杯，浅酌一口。西北烈酒炽烈，灼烧喉咙。

“往后你打算如何？”临涛问道。

“留在西宁。”十四阿哥轻声道，“种地、读书、养马。你留我贝子之位，我便安守本分；若是贬为庶民，我也自食其力。横竖，我无处可去。”

临涛起身。

“那便好好活下去。”

他转身准备离去，十四阿哥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四哥。”

临涛脚步顿住。

“你在现代的那个女子，她叫什么名字？”

“苏晓晓。”

十四阿哥沉默一瞬。

“你回去的时候，替我向她说一句抱歉。当年我的人，惊扰到她了。”

临涛没有回头。

“这话，你自己记着就好。”

他迈步走出贝勒府。西宁上空依旧铅云密布，风沙不息。可天眼之中，西宁城上空残留的那一缕紫气，已然消散殆尽。整座城池的气运，重回清朗平和。

“石氏。”

“臣女在。”

“朕明日启程回京。西宁善后之事交由你与赫舍里氏处置。十四贝勒只要安分守己，不生事端，便随他度日。”

“臣女遵旨。”

临涛登上御辇。轿帘落下，他闭目凝神。天眼术法顺着两界金桥，向着现代的方向轻轻延展一瞬。

济南公寓之中，苏晓晓坐在床沿，掌心攥着那枚翠玉扳指。扳指骤然发烫，一行淡金色字迹缓缓浮现：

“西宁的事办完了。朕回来了。”

苏晓晓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我在济南等你。”

她拿起手机，查看林薇发来的航班信息。明日上午，济南飞往西宁的航班。她要奔赴西宁，在三百年后的这一端，踏上和临涛同名的这片土地。

“你先回济南。”她对着扳指轻声说道，“我后天到。”

扳指之上金光轻轻跳动一下，仿佛是彼端传来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