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涛返抵京城之日,恰逢腊月二十三,小年。
紫禁城处处装点一新,宫女与内监往来奔忙,贴春联、悬宫灯,年味漫过层层宫墙。乾清宫前的广场覆着一层薄雪,扫雪太监将积雪拢至两侧,堆成两座小小的雪丘,素白醒目。
御辇缓缓停稳,临涛掀帘落地,便见十三阿哥早已候在乾清宫阶下。此番监国月余,他清减不少,眼窝微微下陷,可身姿挺拔,精神尚足。
“皇上,您回来了。”
“回来了。”临涛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京中这段时日,一切如何?”
“大局安稳。”十三阿哥随他一同踏入殿内,语声稳当,“八贝勒幽于高墙之内,近来安分许多,每日除却饮食休憩,便是诵经礼佛。粘杆处日夜盯守,未察异动。郭络罗氏在吏部敲定的第一批官吏考绩名录已然下发,朝中震动不小,却无人敢公然发难。”
“哦?缘由何在?”
“皆因郭络罗氏随名录附上了实打实的凭据。”十三阿哥语气中藏着几分赞许,“每一名遭裁汰的官员,都集齐三份以上证词。那些人本想纠众申辩,一见证据确凿,便都哑了声。”
临涛落座御案之后,随手翻览堆积的奏章。乌拉那拉氏早将积压的折子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最上头一摞是今日必须批复的,居中留待明日,最底下则属可延后处置的。每摞之上都贴着笺条,写清事由摘要与初步处置建议,条理分明。
“乌拉那拉氏。”
“臣女在。”
“这一个月留守辛苦你了。”
乌拉那拉氏敛衽行礼。她面色较之先前略显苍白,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心性却沉定如山。临涛不在的这段日子,乾清宫诸事被她打理得井然有序,谒见的官员,该拦的拦下,该引荐的依规通传,分寸拿捏得极好。
“臣女不觉辛苦,分内之事。”
临涛拿起最上方一本折子,乃是山东巡抚递来的奏报:山东赈灾推进至第三阶段,冬小麦已然下地,来年的种子粮调拨到位;乌拉那拉氏拟订的以工代赈之策落地顺遂,新修三百里河堤,疏浚河道二十条,收效可观。
“山东这事办得妥当。”临涛提笔落下四字朱批:着吏部议叙。
搁下笔,他抬眸看向乌拉那拉氏。
“朕远赴西宁的这段时日,可有别的要紧事?”
乌拉那拉氏微一迟疑,才开口回话:
“有一桩。前些天年贵妃来找过臣女,言说她兄长在宁古塔日子苦寒。她不敢当面惊扰皇上,臣女思量一番,还是应当据实回禀。”
临涛默然片刻。年羹尧流放宁古塔,苦是必然的;身为妹妹心疼兄长,亦是人之常情。
“年羹尧在当地可曾生事?”
“并未。”乌拉那拉氏答道,“宁古塔将军的呈报上说,年羹尧每日种地砍柴,安分守己。只是年岁不小,历经这番磨难,身子日渐衰弱。”
临涛略作思忖,缓缓吩咐:“传旨给宁古塔将军。自官仓按月拨出一份伙食供给,另给他安排一间暖屋。只要他安守本分,朕不会刻意苛待。”
乌拉那拉氏即刻提笔记下旨意:“臣女替年贵妃谢过皇上。”
临涛摆了摆手,又取过下一份奏本。这是赫舍里氏自西宁送来的密报:十四贝勒于西宁城内开办了一处学堂,招收当地孩童读书识字,自编讲义,亲自授课,朝夕操劳。赫舍里氏暗中观察半月,未见异状。
临涛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弧度。十四弟不再执着于执念,反倒做起教化育人的事,也算落了归宿。随他去,能多教出一个读书人,便是一份益处。
朱笔批下“知道了”三字,将折子搁在一旁。他起身,走到静室门前。
“朕略作休憩。若是有人求见,暂且让他们等候。”
“臣女遵旨。”
临涛推门入静室,阖上房门,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催动天眼术法,两界桥自虚空缓缓浮现。他踏上桥,意识向着现代的方向延伸而去。
济南的公寓里,苏晓晓刚刚收拾妥帖行李。
明日便要动身前往西宁,机票早已敲定,林薇那边安排好了考察行程,对外名义是调研青海市场。唯有苏晓晓心里清楚,她要奔赴的并非什么生意,而是那片与三百年前同名的土地——临涛曾在清代西宁停留半月,她想去亲身感受那里的山河气息。
她坐于沙发,掌心攥着那枚翠玉扳指。扳指骤然发烫,掌心浸起暖意,体内的天枢先是轻轻一跳,再是一下。她抬眼望向空茫的前方,心头生出感应。
“临涛?”
空气之中浮起一行极淡的金字:你在收拾行李?
苏晓晓弯起眉眼,清晰看见了字迹。天枢在她体内流转,将两界桥跨时空的讯号,转化成她能够感知的具象。
“明天去西宁。”她出声回应。
那边天冷,多备些厚衣裳。
“你那边也是西宁,你穿什么?”
朕穿貂。
苏晓晓忍不住笑出声:“少打趣我。大清的皇帝穿貂,现代的你又穿什么?”
金字停顿一瞬,再度显现:晓晓。
“嗯。”
朕想你。
她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指尖攥紧扳指,凝望着那三个字。天枢重重震了一下,温热感自丹田漫过胸口、指尖,眼眶也微微发热。
“我也是。”她轻声答道。
字迹再一次更迭:后天夜里,朕于桥畔等你。
苏晓晓垂眸看向掌心的扳指,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她没有出声,只将扳指按在胸口,任由天枢的搏动与玉的热度相融在一起。
公寓窗外,济南冬夜清寒静谧,可她的掌心始终是暖的。
乾清宫静室之内,临涛缓缓睁开双眼,唇边带着笑意。天眼术法缓缓收回,两界桥隐入虚空,不留痕迹。他起身,推开静室的门。
乌拉那拉氏抬眼,瞧着他的神色。
“皇上今日心情甚好。”
“嗯。”临涛重回御案落座,拾起奏折,“今日朕尽量早些批完,晚间去承乾宫用晚膳。”
乌拉那拉氏微微一怔,随即提笔记下:“臣女即刻遣人知会年贵妃。”
临涛埋首批阅,蘸墨落笔。窗外紫禁城灯火次第亮起,远处街巷隐约飘来小年鞭炮的细碎声响。批完一本,他抬首。
“乌拉那拉氏。”
“臣女在。”
“小年快乐。”
乌拉那拉氏握笔的手顿了顿,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唇角极轻极短地弯了一下,转瞬收敛,却真切存在。
“皇上也快乐。”
乾清宫的灯火在沉沉夜色里,温润安宁。而三百年后的现代,苏晓晓立在公寓窗前,俯瞰济南满城夜景。她低头看了眼手中扳指,抬眼望向窗外,无声吐出一句:
“小年快乐。”
西宁的风,同时掠过两个时空。
一个时空里,临涛安坐乾清宫,朱批不断;另一个时空里,苏晓晓收拾妥当翌日的行囊。二人先后踏上过同名之地,隔着漫长岁月,思念遥遥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