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最是毒辣,明暄却感受不到一点温度。
一个王贵生,把莺娘在酒楼惊慌吐露的话全都串起来了。
王贵生是负责给书院送菜的菜商,也是莺娘的远房表哥。
此人早年丧偶,独自拉扯两个儿子,明暄尚未跟莺娘生情时曾听人说起,王贵生有意娶她做填房。
上个月,王贵生喝醉了酒找到他,痛骂他横刀夺爱。
事后莺娘解释,说她从未答应,是王贵生挟恩求报一厢情愿,并表示希望明暄能给她一个名分,以绝表哥之念。
约摸七八天前,王贵生的老母亲找到书院来,说儿子多日没回家。
当时莺娘还宽慰她,说临近月末,或许是到乡下给菜农结菜钱去了,还主动提出一起去衙门报官寻人,最后是老太太自己觉得儿子又不是小孩儿,丢不了,便作罢了。
所以……王贵生就是那块被除掉的‘绊脚石’?
心里已有猜测,明暄手指发颤,只好用力攥起来。
视线继续从窗缝探向屋内,希望能听到更确切的消息。
刘婆子又惊又怒,“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去找那村姑拿簪子吗,怎么会扯到王贵生?”
莺娘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只在阴物显形上添油加醋,说王贵生变成厉鬼从簪子里钻出来找她索命,描绘得十分恐怖。
“那明三小姐在逍遥阁待了几年,通晓玄术。簪子在她手里,万一她找‘王贵生’的鬼魂问出点什么,再报给官府……”
她没再说下去,事情的严重性不言而喻。
刘婆子慌了神,抬脚踹在她身上,“跪着等死啊?还不赶紧去收拾东西。”
莺娘忙不迭应声,却在起身前一刻,刘丰的棍子先落下来,又把她打回去跪着。
“等会儿。”
刘丰走上前,也不知是有意无意,一只脚刚好踩在莺娘撑地的右手上。
莺娘疼得直抖,却始终埋头受着,不敢怒也不敢言。
刘婆子站在房门口催促,“还等什么?再不走,官差都该上门了。”
刘丰没理她,倾身凑近莺娘,“他既已经有所怀疑,怎么不把你送官,还让你有机会回来通风报信?”
说着,手里的棍子随意往窗户一指,“还是说你个蠢货自作聪明,把人引到家里来了都不知道?”
窗外,明霁兄妹俩紧张对视。
暴露了?
不应该呀,九命一直在暗处帮忙盯着,翻墙进来的时候没见惊动谁啊。
莺娘急忙解释,“不是的,是那个明霁说事不关己己不操心,我也是怕万一……”
被踩的手实在疼得受不住了,她用力挣出来,借着自证跑过去推开窗户。
“你们看,没有人,真的没有!”
几乎在开窗的同一瞬间,明家兄妹俩一左一右闪去窗侧贴紧墙壁,大气都不敢喘。
日头晃眼,屋里三人不约而同虚起眼睛。
东屋的窗户位置正,小院一眼便可望尽。
晾绳上衣裳轻晃,角落的枇杷树亭亭如盖,蝉鸣声声响,一口气都不见歇。
“要死啊你!”刘婆子跑过去,‘砰’一声把窗户关起来。
尽管只是一家人在一处说话,但因所谈之事重大,还是把门窗关严了妥当些。
明霁同哥哥互看一眼,皆松了口气。
好险,差一点就被这个小东西诈出来了。
不过……这真是个小孩儿吗?
行事老辣,思路清晰,甚至连大人没想到的地方他都想到了。
还会去小媳妇儿扎堆的地方吃豆腐,哄骗人家小姑娘脱衣裳,这是十岁孩子能干出来的事?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明霁面上浮起恍然之色。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莺娘的举动招来婆婆的连声责骂,她那儿子更是直接抡起棍子给了她两下。
“你自己办砸了事,我还说不得你了?算你运气好,没把尾巴带回来,否则老子就是被拉去砍头,也要先弄死你个贱人!”
稚嫩童音吐出的凶狠之词让人心惊,明霁心中冷笑,愈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这哪是母子,分明是两口子,所以莺娘被吓懵的时候才会说‘那母子俩’。
母是她婆婆,子是她名为儿子实为丈夫的……侏儒。
“行了。”刘婆子把人喝住,扭头使唤莺娘,“还傻愣着做什么,赶紧去床底下把我的钱匣子拿出来。”
她打算先让儿媳拿着银子去赁辆马车回来,收拾完上车就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凭莺娘的姿色,勾搭个男人还不简单?
大不了下回找那种病的老的蠢笨点的,有钱就行。
“拿什么钱匣子。”
刘丰把棍子一搁,拍了拍手,大剌剌躺去床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晃着。
“王贵生的尸体在浔江里泡了这么久,要么让鱼啃成骨头架子,要么就是不知道被冲去哪儿了。那晚又下着大雨,就算路上留了什么痕迹,也早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一没尸体,二没证据,就凭明家那几个蠢货一张嘴,就想定咱们的罪不成?”
他嗤笑一声,黑得泛油光的脸上满是讥诮。
“咱们沂州的知府老爷,那可是出了名的公正廉明,爱民如子,明家那几个蠢货心里能没点数?但凡他们长了脑子,就不会把这种无凭无据的事情张扬出去,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想不到父亲的官风竟被这些人当做遮掩罪行的护身符,明暄拳头攥得发白,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要不是明霁一直打手势拦着,加上证据未齐,他真想一脚踹进去,把这小兔崽子抓起来暴揍一顿,打完再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真是猪油蒙了心,他之前还觉得这孩子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被教养得有礼有节,一心想给他当爹来着。
听完刘丰一番话,刘婆子悬到嗓子眼儿的心逐渐回落,“也是啊。”
突然想到什么,刘丰翻身坐起来,“对了,王贵生那个金葫芦放哪儿了?”
王贵生身上有个戴了十多年的金葫芦,刻着‘贵德生瑞’四个字,许多人都认得。
人已经‘失踪’了,要是东西被人搜出来,这可不好解释。
本打算揣上两年,就找个小作坊融成金疙瘩,谁成想闹出鬼魂这档子事儿。
刘婆子朝厨房方向努努嘴,“灶里呢。”
灶灰里埋着,保证万无一失。
明霁收回视线,冲明暄指了指厨房方向。
明暄点头,悄声摸过去。
屋里,刘丰彻底放心了,又躺回去,“安心待着吧,真要是有官差来查,王贵生也好,簪子的事儿也好,咱们就咬死一句不清楚不知道——尤其是你!”
他撑起上半身指着莺娘,凶狠地警告,“嘴里要是敢多蹦半个不该讲的字,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莺娘低眉顺眼的缩着脖子,讷讷应是。
她早已经习惯了如此对待,丝毫没觉得委屈或不妥,反倒因为暂时解决了一桩麻烦而松了口气。
听到这儿,事情就算是了解得差不多了,明霁唤来九命,让它去找明霓报信。
先前就说好了,一见到猫,就把附近巡街的官差找来。
屋里头,莺娘正在问婆婆应该如何对付王贵生的鬼魂。
眼见为‘实’,她已经深信不疑,不把这事儿解决,她连觉都不敢睡了。
人受律法管束,鬼魂索命可不管这些。
这确实是个麻烦,刘婆子坐到床沿,皱着脸琢磨对策。
四下一静,莺娘好像听到了猫叫,刚松懈下来的心再度揪紧。
她抓住刘婆子干瘦的胳膊,“猫!婆婆,有猫!”
刘丰坐起来一听,还真有。
左邻右舍养猫的不少,夜里也时常能听得夜猫打架,偶尔一两声猫叫并不稀奇。
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猫叫声很可能意味着麻烦上门了。
“你去看看。”刘婆子拿手推莺娘。
莺娘一扭头,就看到窗户上投着两道清晰的人影,吓得大叫起来。
明霁从满身灶灰的明暄手里接过灰扑扑的金葫芦,扯他的袖子擦两下,露出金灿灿的本色。
她拿金葫芦敲了敲窗。
“还缩在壳里做什么,快出来呀,收你们的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