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陷入短暂沉默,然后是刘婆子发颤的声音。
“谁在外头?”
话音未落,已有刀锋刺破窗纸,朝着外头的两人劈砍过来。
太阳投落在刀面的反光从脸上划过,明暄惊恐瞪大的瞳孔中,比刀锋先一步到来的是妹妹的鞋底子。
猝不及防又千钧一发的一记飞踢后,明暄跌跌撞撞倒退数步,扶着墙才不至于摔倒。
回头一看,刘丰正提着一把比个头差不了多少的大刀朝着明霁追砍。
矮归矮,劲儿是真不小,一把长刀使得呼呼生风,招式老辣流畅,每一下都是讨命的架势,凶狠至极。
小孩子哪有这股气势,再结合刘丰之前的做派,明暄也开始怀疑眼前这个身材矮小的人或许根本不是十岁孩童。
明霁也是没想到这小矮子还有这本事,虽然人矮腿短,倒腾起来还真挺快。
好在她身法学得不赖,尽管空着手无力还击,对方想伤到她也没那么容易。
利落避开一击,明霁踏着院角的板车利落起跳,落地后晃了晃手里的金葫芦,“来啊矮冬瓜,看看你手里的刀能不能弥补身高。”
刘丰活了二十多年,身高却停在十岁,这辈子最恨被人说矮,更听不得矮冬瓜这样的词儿。
顿时凶相毕露,大喝一声“找死”,紧跟着起跳追上去,刀刃破风铮鸣。
明暄搜寻一圈,就近抄起墙角的扫帚,“阿霁,我来帮你。”
举着扫帚刚跑两步,就被拿着多齿钉耙的刘婆子逼了回来。
“好你个衣冠禽兽,大白天的,竟敢跑到家里来欺辱我儿媳,看老娘不打死你!”
刘婆子举着钉耙,一边往上冲,一边催促缩在门后的莺娘,“还傻愣着做什么?赶紧呀!”
明暄哪能不明白,这是打算先给他扣上屎盆子,再杀人灭口。
就算事后官府追究起来,那也是为护儿媳清白打死登徒子,顶多算过失杀人。
“你们杀人抛尸,已是犯了国法……”明暄挥舞扫帚隔挡,抽空望向莺娘,“莺娘,回头吧,不要一错再错!”
莺娘的手停在领口处,眼泪啪嗒往下掉。
不过也只迟疑了一息,泪眼中翻涌的万般情绪便沉寂下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绝。
回头?
身后已无路,她早就回不了头了。
牙关一咬,猛地扯开衣领,露出纤瘦的锁骨和小衣挂绳。
觉得不够,又把领口扯大了些,再在脖子上抓出几道红痕,扯乱发髻,营造出遭受侵犯的样子。
做好准备,她跑到院门后面,只等着解决了明家兄妹,就按照之前匆匆商议的跑出去‘求救’,把事情彻底闹开。
明霁一脚踢在刀面上,借力后翻拉开距离,余光扫了莺娘一眼,冷笑道:“你们这脏招还真是信手拈来啊。”
明暄之前犯浑,迷恋俏寡妇一事闹得人尽皆知,这盆脏水泼下来,根本不会有人怀疑真假。
哪怕今天死在这儿,旁人也只会说明知府家的孽障自食恶果,死不足惜。
刘丰横刀在前,气息已有些不稳,咬牙硬撑着放狠话,“等送你们归西,悠悠众口只会说你们姓明的手脏。”
就算灭不了口,也可说是明暄强闯民宅意图不轨,被发现后,妹妹为帮哥哥遮掩,对他们一家起了杀心。
总之把所有的事往他们兄妹俩身上推就对了。
明霁轻挑眉梢,嘴角浮起蔑笑,“刀都拿不稳了,还在这儿吹牛呢,矮!冬!瓜!”
一字一顿,刀子捅得又准又狠。
刘丰嘴都气歪了,黑脸抽动着冲上去,“给老子去死!”
“命就在这儿,有本事来拿呀。”
明霁遛狗似的满院子窜,“放心,我不往高处去,怕你够不着。”
句句不提矮,又句句在说矮。
刘丰又气又累,狠辣的招式渐渐乱了章法。
把人遛得差不多了,明霁故意露了个破绽,待刘丰提刀砍来,迅速伸出左手,冲他扬了一把粉末,右手同时引燃符纸。
刘丰只眨了下眼睛,便一头扎进黑雾中,什么都瞧不见了。
明霁夺刀飞踢一气呵成。
刘婆子正跟明暄打得有来有回,忽听得一声闷响,循声望去,就见刘丰捂着胸口仰躺在地上,嘴角涌血,迟迟没爬起来。
“丰儿!”
刘婆子扔下钉耙,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搂着刘丰高声哭喊,“打死人了,快来人啊,明知府家的公子要杀人了。”
接着催促莺娘,“蠢货,你儿子都快被人打死了,赶紧出去叫人啊。”
她不知道,莺娘不是不想出去,而是太想出去。
奈何手抖得太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把门闩拉开。
再次见到黑雾,莺娘以为是王贵生的鬼魂又跑出来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
拉不动门闩,她没怀疑别的,笃定是王贵生的鬼魂在作祟,腿软得快要站不住,最后抱头蹲下去缩成一团,又当起了乌龟。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往外瞄了一眼,入目却是那支桃花木簪。
惊恐中,积在花心刻纹里的血好像正在从暗红变成鲜红,像极了王贵生死的那晚,喷溅在她身上的那些血点子。
明霁幽幽开口,“王贵生让我告诉你,只要你说出实情帮他沉冤昭雪,他就可以去轮回,从此再也不会缠着你。”
“你大义灭亲揭露命案,衙门那边也会法外开恩,从轻处罚。”
黑眸凝光,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蛊惑。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既然莺娘最怕的是王贵生的鬼魂,那她就借一借‘鬼魂’的势。
莺娘面色煞白,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嘴唇嚅动着说不出话。
“刘婶子,刘婶子?”
身后的院门被人重重拍响,“你们家又喊又叫的,干什么呢?”
明霁右手撑在晃动的门板上,倾身凑近,继续引导。
“你们家今天没人来过,是你深受良心折磨,想拿了证据去衙门说出真相,结果被你婆婆发现闹了起来。”
左手把莺娘散下来的一绺头发捋到耳后,指尖顺着颈侧下滑,理了下她松敞的领口。
话音微顿,添上威胁,“……是不是这样?”
莺娘抬起朦胧泪眼扫向院中,果然已经寻不着明暄的身影。
邻居还在拍门,刘婆子扶起刘丰,正朝这边过来,嘴里嚷着要打死她这个没用的。
目光转一圈再收回来,对上明霁的黑眸,莺娘呆滞点头:“是……”
手里被塞了个什么东西,下一刻,眼前光线乍明,明霁已经翻过院墙跑了。
刘婆子没抓住人,几步跑回来,一个大耳刮把莺娘扇倒在地,打开院门,对着外头的邻居凄惨哭诉。
“大伙儿快来看啊,明知府家的二公子大白天闯到我家来,把我儿媳按在床上……我们丰儿为了保护他娘,被他打得吐血,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我们一家老小就要死在他手上了!”
她没提明霁,毕竟从常理来说,没人会带着妹妹来干那档子事。
人总会先入为主,先把民心拉到自己这边再说。
手里的东西硌得掌心生疼,莺娘屏住呼吸,悄悄将金葫芦藏进袖子里。
下一刻,人被刘婆子从门后扯出去,“你们看啊,把我儿媳祸害成什么样了。”
“娘!”
刘丰把吐的那口血抹得满嘴都是,哭着跑过去抱住莺娘的腿,又变回十岁小孩儿该有的稚嫩。
“娘,你别怕,丰儿会保护你的。”
“竟有这种事,简直是无法无天!”
‘事实’摆在眼前,邻居们毫不犹豫地信了这番说辞,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嚷嚷着要去报官。
莺娘被人扶起来,也跟着说:“报官,我要报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