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办公楼是典型的苏联式建筑。
空气中弥漫着红蓝墨水、机油混合后散发出的气味。
先让沈雪茹坐在二楼拐角处的破木椅上。
陆长河整理了一下衣服,拿了一个装有零食、香烟的布袋上到了三楼。
三楼最东侧的房间门框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厂长办公室”。
门没有关好。
陆长河轻轻的敲了三下。
“进。”
声音很沙哑,但是中气很足。
黄花梨木制的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穿一套洗得发白的有四个口袋的老式军装,在鼻梁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红星钢厂厂长叫杨为民。
“杨厂长您好,打扰了。”
陆长河走过来,双手把纸信封递给对方。
杨为民没有抬眼,手中的钢笔在红头报表上画来画去。
“哪部分的?”
外包工程队到基建科去,招工找劳资科。不处理零散的条子。
“干休所的吴秘书让我给你带个信。”陆长河把信封放到桌子上。
杨为民听到干休所三个字之后,手中的钢笔就停了下来。
抬起头来,透过厚厚的镜片把陆长河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
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新的。
但是手指骨很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从土里刨食的。
杨为民皱起眉头,把手中的笔放下,撕开了信封。
信只有半页纸,一眨眼就看完了。
但是眉头中间的疙瘩没有解开。
把信纸拍在桌子上,杨为民往椅子上一靠。
随便打开抽屉拿出了半盒去掉过滤嘴的软金鹿,用火柴点燃。
“信我已经看过了。”杨为民喷出一口青烟说道,“老首长身体还很硬朗,这是个好消息。”
“但是我们这里是钢厂,也就是制造钢铁、搞生产的地方。”杨为民把声音拉长了。
“你懂药理,人又实在……”杨为民透过烟雾看向陆长河:
“但是红星厂所需要的工人要能下车间抡大锤、啃硬骨头,你明白吗?”
不严重。
但是很难听。
陆长河笑着点了点头:
“厂长说的对,工厂看效益,工人凭技术,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没有什么其他的本领,只有一身力气。厂里安排哪里我就去哪里。不使老首长丢脸,也不给您添麻烦。”
杨为民听了这话之后挑了下眉毛看着他。
现在走后门的人,不是缩着脖子装孙子,就是仗着靠山瞎嘚瑟。这孩子很灵活,说话也很周到。
但是归根结底也就是在耍嘴皮子。几千人的大厂,随便填人的话,不早就垮了吗!
“好的好的,不要说漂亮话了。”杨为民不想再啰嗦下去,拿过一张盖有厂办红章的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之后向前一推。
“工厂里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科室机关你想都别想,技术科也轮不到你。”
第一机修车间。去做一个学徒。
“先干三个月。干不下去的话,自己卷铺盖走人!到时候老首长怪罪下来,我老杨拿脑袋顶着。我这儿不养闲人!”
陆长河接过便条之后看了一下。
第一机修车间,学徒杂务,陆长河
“好的。”陆长河点了一下头,说,“谢谢杨厂长赏饭。”
从头到尾都没提过布兜里的东西,将便签纸折好放进内口袋,就转头离开了。
临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杨为民摇摇头一脸的烦躁:“泥腿子披了身好皮,真拿自己当棵葱了。”
“一车间那帮老油条,三天就能把你扒层皮。”
说完之后就把烟头按在了烟灰缸上,然后低头看报表。
……
二楼的走廊里。
沈雪茹见到陆长河下来之后就赶紧迎了上去。
“咋样?人认账不?”
“认是认了。”陆长河掂了掂手里没送出去的礼,咧嘴笑了,“不过人家把咱们当成要饭的打发了。”
一车间杂工。
沈雪茹抿了下嘴唇。
“杂工是最脏最累的活,他这是成心想拿苦活逼你走呢。”
“逼我走?”
陆长河笑起来。
“老子当年在长白山冻土里刨食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搁哪儿暖和呢。”
“走。先把铺盖卷放到门房去。咱们去会会这位车间主任。”
一车间
厂房很高大。
空中有黄黑两色的桁吊。到处都是蓝白焊花四溅,空气中弥漫着切削液的味道。
西北面为调度室。
推门而入。
穿蓝色工装的黑胖子翘着二郎腿看《内参》。
一车间主任:刘建国
陆长河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建国把报纸压上之后,就抬头看向了门外。
穿白衬衫的小伙子带着一个水灵灵的姑娘。
“找谁?”刘建国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说,“去厂办办事!这儿是生产重地,瞎逛什么呢?”
陆长河进去之后。把便签纸放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香烟,弹出一根递给对方。
“刘主任。我叫陆长河,新分来的,这是杨厂长批的条。以后就在您手底下混饭吃了。”
刘建国看了一眼香烟,并没有拿起来。
拿过便签纸看了一看,目光落到“学徒杂务”四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哼了一声。
慢慢掏出一根“大生产”放到嘴里。
“哟,厂办直派的大能人。”
一口浓烟喷出。
“穿得挺板正。家里门路挺硬吧?杨厂长的条子都能搞到。”
陆长河并不生气,把烟放在嘴里点燃。
“山里出来的穷小子。长辈跟杨厂长认识,让来学学手艺,讨口饭吃。”
“学手艺?”
刘建国突然提高嗓门,把茶缸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
“当啷”一声,水花溅了一桌子。
“咱们一车间伺候的全是几十吨重的铁疙瘩,是流汗卖命的地方!”他指着陆长河的鼻子说,“这里可不是放你们这些关系户的茅坑!”
“别管你在外头有什么样的后台。到了我这亩三分地,是龙你就得盘着,是虎你就得卧着!”
刘建国突然站起来,从墙角拿了一把快要秃了的大扫帚。
扔到陆长河面前。
“厂办的条子不是圣旨!”刘建国大声喊,外面的人都侧目而视。
“从东头到西头,两百米长的通道。加上机床下面的铁刨花、废油槽,全都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