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为民的大嗓门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震得顶上两排吊灯的铁罩子嗡嗡作响。

十几个穿着油渍斑斑的工装的老师傅们缩着脖子，没有人敢抬头接话。

技术科长曹文祥擦了一把汗，向前迈了半步。

“杨厂长，您消消火，这机器……真不是我们不抓紧。”

“放你妈的臭屁！”杨为民将手中的大茶缸重重地摔在了车床导轨上，茶汤飞溅出去老远。

“半年前你拍着胸脯对我说，原厂配件一到就可以开工，省里批的两千块外汇全投进去，上个月就把配件从满洲里拉回来了，怎么现在还是一个死疙瘩呢？”

曹文祥苦着脸，双手搓着大腿外侧。

“厂长，配件是对的，但是这是苏联斯摩棱斯克生产的特种复合镗床，整台机器包括说明书都是俄文油印的。”

“厂里翻译老张头前年就退休了，劳资科新来的大学生连俄文动词变位都不会，图纸根本看不懂。”

“而且主轴咬得很紧，一合闸电机就冒白烟，厂里的几位八级钳工师傅也都试过，但是没有人能够摸清里面的齿轮咬合间隙是多少，如果贸然拆卸的话，万一崩坏了里面的淬火齿面，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杨为民气得脸都红了，从曹文祥一路点到几个老师傅。

“你们担不起，老子能担得起吗？”

“铁道部的加急电报已经送到省机械厅厅长的办公桌上了！”

“秦岭隧道盾构机主轴出现断档，影响到国家一号重点工程发运的话，老子先被撤职查办，你们这些靠技术吃饭的也别想好过！”

杨为民怒气冲冲的看了一圈。

“曹文祥，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查字典也好，到工业大学请教授也罢，在五天之内给我做出主轴的加工件来！”

“五天？”曹文祥整个人都麻了。

“杨厂长，即使是神仙下凡，光把那本二百多页的原厂俄文说明书啃下来，也得半个月，五天……这真是要了我们的命了！”

刘建国见杨为民动了真火，赶紧陪着笑凑了上去。

“杨厂长，您消消气，来上根？”

刘建国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石林，抽出一根递上去。

“曹科长他们确实也是尽了力的，主要是这洋落儿太金贵，大家伙儿怕弄坏了落埋怨，要不……咱向省厅打报告，申请延期一周？”

“延期？”杨为民一巴掌把递到嘴边的烟抽了出去

“刘建国，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省厅能管得了铁道部的施工队？车皮都在货运站等着装货呢，耽误一天的时间，国家就损失了多少外汇？”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主轴转不起来，全厂这个月的奖金全部扣发，一车间上上下下，年终评先一票否决！”

工人们听了这话顿时炸了锅。

“凭啥扣大伙儿奖金啊，这苏联机床买来就是个坏的，关咱们当工人的啥事？”

“就是啊，技术科那帮坐办公室的拿高工资啃不下来骨头，回头扣我们车间流大汗的血汗钱，太不讲理了！”

“刘主任平时吹得挺响的关键时刻连个屁都不敢放……”

工人们的话虽然不大，但在厂房里格外扎耳朵。

刘建国的脸涨得通红，转过身吼道。

“都吵吵啥！手里的活儿都干完了？谁再嚼舌根子，扣两天的出勤工分！”

杨为民双手叉腰看着水泥地上趴着的大东西，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是一名从部队转业的老兵，打仗不怕死，搞生产也敢拼，但是面对这种高科技的铁疙瘩，他是有劲儿也使不上。

车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管道漏气的声音，这时有人的脚步声穿过了人群。

“机床转不起来，不是图纸没看懂，也不是缺配件。”

众人纷纷转头。

车间靠墙的通道边上，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正是一车间刚来了三天的学徒杂工，陆长河。

陆长河将扫帚随便放在配电箱旁边，再众人的注视下走向了机床。

工人们都愣住了。

“这新来的乡下小子吃错药了？”

“杨厂长正到处抓典型呢，一个扫地的上去触这个霉头？”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嫌自己卷铺盖走的不够快吧！”

刘建国看到陆长河之后，顿时火冒三丈。

好不容易杨厂长把注意力放到技术科上，这小子就在这时候跳出来添乱。

“陆长河！你他妈在这儿胡咧咧啥呢！”

刘建国向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陆长河的衣领。

“这里是你放屁的地方？赶紧滚一边子去！”

李长河身子向后一仰，身子来了个急刹车。

刘建国抓了个空，往前一个踉跄，差点撞在车床上。

人群中有几个人没憋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刘建国恼羞成怒：“反了你了，一个试用期都没有通过的小杂工，敢跟领导顶牛？”

“刘主任，你急着堵我的嘴，是怕杨厂长知道这机床到底是怎么趴窝的吗？”陆长河退了两步，离着刘建国的猪蹄子又远了点。

刘建国一下子愣住了。

杨为民皱着眉头转过身，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陆长河。

“你是前几天拿着干休所条子来的那个吧？”杨为民开口。

陆长河迎上杨为民的目光。

“是我，杨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