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如今有人怜了
杨戬第七日傍晚到的。
他带着那星金光。金光从花果山石猴的眉心里取回来,盛在金匣子里,一路上没敢耽搁。进院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在——念河抱着双生子来了,宝钗来了,凤姐拄着拐杖也来了。
谁都知道,就是这几日了。
黛玉撑着,等的就是这个。她把一家人叫到床前,一个一个交代。
先交代念河:"钗,你戴过了。盏,在我佛龛里,给你。往后每年桂花开了,替我闻闻。"
念河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只点头。
再交代宝钗:"姐姐,铺子的股,我那份,早转给念河了。你别推。你这辈子,替我看过账,替我瞒过事,我谢你。"
宝钗攥着她的手,泪落在她手背上:"妹妹,你放心走。你家这几个孩子,我替你看着。"
最后交代凤姐——凤姐是让人抬来的,她自己的身子也早就不好了。两个老姐妹,隔着床沿,拉着手。
"二嫂子。"黛玉说,"当年那五千两,我连本带利还你,你非入一半股。如今这笔账,算到最后,还是我欠你的。"
"胡说。"凤姐抹着眼睛笑,"是我欠你的。没有你,我后半辈子,就是个躺在炕上等死的闲人。"
满屋子的人,哭的哭,忍的忍。交代完了,黛玉说乏了,都出去吧。
只留下了悟空。
夜很深了。雪停了,月亮出来,照得窗纸发白。
"石头哥哥。"
"哎。"
"扶我坐起来些。"
他扶她坐起来,拿枕头垫在她背后。她坐着,喘了一会儿,缓过劲来,忽然说:
"我想听你念诗。"
"念什么?"
"念我当年写的那首。"她笑了,"花谢花飞飞满天。"
悟空清了清嗓子。
他念得很慢。他的字是后来学的,诗是跟着她念的,念了五十年,这一首,他早背熟了。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如今有人怜了。"黛玉接了一句。
悟空的声音哽了一下。他接着念: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严相逼。"黛玉轻声跟着念,念完,笑了,"如今想想,风刀霜剑算什么。逼出你来了。"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能几时?"黛玉望着窗纸上的月光,"五十年。够本了。"
他一首一首往下念,她一句一句地接。接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这一句,她没有接。
悟空停下来,等她。
等了很久。
"石头哥哥。"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葬侬的,是你。"
"是俺。"
"把我葬在桂花树底下。"她说,"不要坟头,不要碑。就一棵树。每年花开,念河来闻香,就当来看我了。"
"好。"
"还有。"她的眼睛还望着窗纸上的月光,"杨戬取回来的金光……你收着。我现在用不着了——"
"黛玉?"
"我的来世,"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有名字,有桂花,够了。那星金光,你留着。你往后一个人过,千千万万个日夜里,它替我,亮着。"
屋里静了。
月光在窗纸上,移了一寸,又一寸。
"石头哥哥。"
"哎。"
"我这一辈子,"她说,"开头是苦的,后来是甜的。甜的日子,比苦的长。赚了。"
"嗯。"
"我这会儿,"她闭上眼睛,"有点困。"
"睡吧。"悟空握着她的手,"俺在这儿。睡吧。"
她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石头哥哥,来世,桂花开的时候,你早点来。"
"俺早点来。"悟空说,"花一开,俺就到。"
她笑了。
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了。
窗外的月光很好。她的手在他手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他握着,没有放,也没有哭,就那么坐着,握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念河进来,看见爹坐在床边,握着娘的手,坐得笔直。
"爹。"念河哭着喊他。
悟空回过头,冲女儿笑了一下。
"你娘睡着了。"他说,"睡得很沉,很香。别哭,吵醒她。"
丧事办得很安静。
按她的意思,没有坟头,没有碑。城南小院里那株丹桂底下,埋了她的骨灰,还有那盏琉璃盏。杨戬亲手把那星金光取出来,搁在悟空的掌心。
"她不要。"悟空说,"她说,留给我。"
"那就你留着。"杨戬说,"她交代的三件事,我都记下了。投胎的文书,我亲手办。来世,姓林,叫黛玉,生在有桂花的地方。"
"多谢。"
"还有。"杨戬看着他,"她交代我,看住你。不许寻死,不许闹天,不许改册。猴子,你应了她的事,当着我的面,再应一遍。"
悟空看着桂花树下那捧新土,看了很久。
"俺应。"他说,"俺好好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过完之后呢?"
"过完之后,"悟空把那一星金光,贴身收好,"桂花开的时候,俺去找她。"
(第三十八章终)
【本章词语注释】
《葬花吟》:黛玉所作的长诗,"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皆出自其中。
佛龛:供奉佛像的小阁子。黛玉家的佛龛不供佛,供的是爹娘牌位、贾母字条和琉璃盏。
骨灰:火化后存留的骨殖,此处黛玉遗愿葬于桂树之下,不立坟碑。
交代后事:见前注。
守灵:亲人去世后,家属在灵柩或灵位旁守夜,以尽哀思。
【下章预告】
黛玉走后,悟空又活了四十七年。他看着思山慕水长大,看着念河的儿子中了进士,看着宝钗、凤姐一个一个先走,看着杨戬每年来陪他喝一回酒。第九十七岁的那个秋天,桂花又开了,开疯了,满城都香。悟空穿戴整齐,把那只金匣子打开,放在枕边,躺下,闭上眼。再睁眼时,他站在一条河边。河的彼岸,三生石畔,一株绛珠仙草,开得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