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四十七年
黛玉走后,悟空又活了四十七年。
这四十七年,他过得很慢,也很满。
头十年,他住在城南的小院里。念河要接他去住,他不去,说院里那株桂花树,得有人守着。每年九月,桂花开,他就搬一把椅子,坐在树下,一坐一下午。邻居都说孙老爷子怪,爱跟树说话。
只有念河知道,爹不是跟树说话。
思山慕水长大了。思山像娘,水性好,后来去了河工上,一辈子跟水打交道,官至河道总督;慕水像爹,爱读书,中了进士,外放做了一任知府,是个清官。两个孩子,一个管水,一个管民,悟空听了,跟桂花树念叨:"你看见没有,孩子们把你那套,学去了。"
宝钗是先走的。走得很安详,无病无灾,睡梦中去的。她走之前,把黛玉当年托她誊的那本账,还给了念河,说:你娘的账,物归原主。
凤姐走得更早。她走的时候,黛玉还活着,两个老姐妹见了最后一面,拉着手,谁都没哭,就是把五十年前的账,又算了一遍,算得哈哈大笑。
第二个二十年,悟空开始往念河家搬。不是一个人住不动了,是重孙子辈儿起来了,一院子的小娃娃,太外公长太外公短,把他缠得走不了。
他给重孙子们讲故事。讲花果山,讲水帘洞,讲一道瀑布挂了几万年。小娃娃们听得眼睛溜圆,问:太外公,你见过真的猴子王吗?
他说:见过。猴子王啊,后来不打天上了,改行,管秤。
小娃娃们不信,嘻嘻哈哈跑了。念河在旁边听见了,红了眼圈,背过身去。
杨戬每年九月来一回。
不带声息,就在桂花树下,凭空多出一个人,一坛酒。两个人对坐,喝酒,说话。说的是天上这些年的变化:蟠桃园填了,改种了桂花;灵河圣母把瑶池管得很好;警幻在灵河边上,养了一河的花草。
有一年,杨戬喝多了,说:"猴子,你知道么,你们俩这事,后来在天上传成了话本。讲古的仙官,一讲这个,座下的年轻神仙,哭得比当年凡间听书的还凶。"
"讲的是什么?"
"讲一块石头,爱上一株草。"杨戬说,"讲完了,仙官们都要叹一句——原来天庭欠下的账,最后是一个凡人姑娘讨回来的。"
悟空笑了,给他斟酒:"再讲讲。"
第九十七岁那年的秋天,桂花又开了。
开得疯了。满城的桂花,一夜之间全炸开,香得整座金陵城,像泡在蜜里。
悟空这日起来,自己梳了头,穿戴整齐,把那件半旧的直裰——五十多年前他下凡时穿的那件——找出来,穿上了。
他把家里人都叫到跟前。
思山慕水都从任上赶回来了,重孙子重孙女跪了一地。他坐在桂花树下的椅子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了站在最后面的念河。
念河也老了,七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可她看爹的眼神,还是五岁那年的眼神。
"念河。"
"爹。"
"娘交代你的事,记着呢?"
"记着呢。"念河的眼泪掉下来,"桂花开了,替娘闻闻。"
"嗯。"悟空笑了,"爹今儿,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给你娘闻桂花去。"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桂花,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啊。"他说,"跟那年,姑苏城头,一个味儿。"
他闭上眼睛。
满园的人,跪了一地,哭声起来了,又都压着——老爷子交代过,走的时候要笑,不许哭。笑声里,他坐在桂花树下,安安静静地,走了。
脸上带着笑。手里,攥着那只小小的金匣子。
再睁眼,他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很宽,很静,水是淡金色的。河的彼岸,有一片石滩,石滩上,立着一块三生石。三生石畔,长着一株草,草叶绛红,正开着花。
花开得正好。
"到了。"
杨戬站在他身边。这一回,他没有牵犬,也没有拎酒,穿着一身素服。
"这是哪儿?"
"灵河。"杨戬说,"不是天上那条。是轮回路上的灵河。所有投胎的魂魄,都从这里过。"
悟空望着河对岸那株绛珠草,望了很久。
"她呢?"
"十八年前就投生了。"杨戬说,"我亲手办的。姓林,叫黛玉,生在杭州。杭州,满城的桂花。"
"她如今……"
"十八岁。生在钱塘一个教书先生家,爹娘双全,兄弟和睦,从小疼到大。"杨戬顿了顿,"如她所愿,没心没肺地活。"
悟空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呢?"他问,"我也投生么?"
"你不行。"杨戬说,"你是散仙底子,魂魄不灭,入不了轮回。再说——"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金匣子。
"她临走交代,这星金光,留给你。猴子,它护不了你投胎,可它能护你一件事:你可以下界,以你本来的面目,活着。不老,不死。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你找到她。直到她那一世终了。"杨戬把金匣子递给他,"天庭议过了。玉帝的原话:这一桩,是三界欠他们俩的。"
悟空接过金匣子。
"杨戬。"
"嗯?"
"来世,俺还找你喝酒。"
"滚吧。"杨戬转过身去,摆摆手,"酒钱你出。"
悟空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淡金色的河,那株开着花的绛珠草。
然后他转身,朝着人间,朝着杭州,朝着满城桂花的方向,走了过去。
九月的杭州,桂花刚开。
(第三十九章终)
【本章词语注释】
河道总督:古代掌管河道治理、防汛漕运的最高长官。
外放:京官被派到地方任职,称为外放。
轮回:佛教与民间信仰中,众生生死循环、转世再生的过程。
三生石:见前注,传说能照见前世、今生、来世的石头。
钱塘:杭州的古称,自古繁华,以桂花、西湖闻名。
太外公:即曾外祖父,外孙女的祖父一辈。
【下章预告】
杭州城,满觉陇,桂花如海。悟空在山下的茶摊坐了三日。第三日,一群姑娘上山赏桂,嘻嘻哈哈地从茶摊前过。走在最后的那个姑娘,十八九岁,抱着一摞书,被桂花落了一身。她走过茶摊,忽然停住了,回过头,看着他。她也不认识他。可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看着,笑了,说:"这位先生,我怎么觉得……我欠你一碗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