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满觉陇的桂花
满觉陇的桂花,是杭州城秋天最盛的一桩事。
满山的桂树,金桂、银桂、丹桂,一到九月,开得漫山遍陇。风一吹,桂花像雨,落得满山满路,香得人走不动道。杭州人都说,这时候的满觉陇,人在花里走,香在骨里钻。
悟空是散仙魂魄,入不了轮回,所以他不下河,直接回人间,恢复到盛年的模样(他那个九十七岁的凡胎,是当年炉火丹化的,身子死,壳就脱了)。再回到杭州悟空还是三十出头的样子。
悟空在山下的茶摊上,坐了三日。
茶摊是个老头开的,见他一个外乡人,天天来,点一碗茶,坐一整天,就跟他搭话:"先生等人?"
"等人。"
"等什么人?"
悟空想了想,说:"等一个,欠了俺一碗茶的人。"
老头乐了:"那您可等着了。这世上欠茶的人多了,还茶的,没几个。"
第三日,一群姑娘上山赏桂。
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城里各家的女儿,结伴来的,一路嘻嘻哈哈,惊得满山的桂花往下掉。她们从茶摊前过,老头忙着招呼,姑娘们都不要茶,嫌烫,说要上山闻头一阵的香。
走在最后的那个姑娘,抱着一摞书。
她穿一件月白的衫子,裙角扫着路上的桂花,走得不快。她生得很清秀,眉眼里有一股书卷气,怀里那摞书,最上头一本是《楚辞》。
她走过茶摊。
悟空坐在茶摊上,端着一碗茶,手停在半空。
五十年前的潇湘馆。五十年前的沁芳闸。五十年前的葬花、药渣、账册、姑苏的灯笼、瑶池的雪。全在这一眼里,哗啦啦地,涌了回来。
她走过茶摊,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
她看着他。一个陌生的外乡人,眉目疏朗,一双眼睛金亮金亮的,端着一碗茶,手停在半空,看着她。
她不认识他。
可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她笑了。
"这位先生。"她说,"我怎么觉得……我欠你一碗茶?"
茶摊的老头在旁边,惊得手里的壶差点掉了。
悟空坐在那里,端着那碗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低下头,眨了眨眼,把眼泪眨回去,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不欠。"他说,"是俺欠你的。欠了五十年——不,欠了五百多年。"
姑娘歪着头看他。
她应该觉得这个人的话莫名其妙。一个陌生人,说什么欠了五百年。可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说不出来的一种动,像小时候梦见过的什么事,醒了就忘,可做梦的那个人,一直在心里记着。
"先生贵姓?"
"姓孙。"他说,"孙悟空。"
"孙悟空……"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着念着,自己又笑了,"好奇怪的名字。像个猴子的名字。"
"俺就是个猴子。"悟空说。
她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弯了腰,怀里的书差点掉了。她一边笑一边说:"先生真逗。我姓林,叫黛玉。林黛玉。"
悟空坐在那里。
满觉陇的桂花,一阵风过,落了他一身。
五百年了。他等这三个字,等了五百年。
"好名字。"他说,声音哑的,"黛玉。好名字。"
"先生认得字么?"黛玉——这一世的黛玉——扬了扬怀里的书,"我爹是教书先生。我们家,就书多。先生若是路过杭州,没处去,可以来我们家喝茶。我爹最爱跟人讲书。"
"俺识字不多。"悟空说,"不过,俺会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讲一块石头的故事。"他说,"讲一只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闹了天,取了经,成了佛。后来——"
他看着她。
"后来,他爱上了一株草。"
黛玉站在那里,听着,怀里的书抱得紧紧的。桂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落了一层。
"这个故事,"她轻声说,"我怎么觉得……我听过?"
"你听过。"悟空说,"上辈子听过。"
山风吹过来,满山的桂花簌簌地落,落了两个人一身。
前头的女伴在喊她:"黛玉——!走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孙先生,我家在钱塘门外,过了涌金门,第三家,门口有棵桂花树的就是。明儿——明儿你要是有空,来喝茶。我给你沏我们家自己窨的桂花茶。"
"好。"悟空说,"俺明儿来。"
她跑了。跑了十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了。那个笑,跟五百年前,瑶池边上,那个白衣服的姑娘仰着头的笑,一模一样。
茶摊的老头凑过来:"先生,您等的,就是她?"
"嗯。"悟空望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就是她。"
"可人家姑娘才十八岁,先生您这年纪——"
"俺等她,"悟空说,"等了五百年。再等十年八年,算什么。"
他端起那碗茶,一饮而尽。
茶是桂花茶。甜的。
(第四十章终)
【本章词语注释】
满觉陇:杭州西湖以南的桂花胜地,自古"满陇桂雨"为西湖名景之一。
窨(yìn)桂花茶:以桂花与茶叶同窖,使茶香染桂花香的工艺,桂花茶是杭州的名产。
《楚辞》:屈原等人所作的诗歌总集,是我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
涌金门:杭州古城的西门之一,临近西湖。
茶摊:旧时路边卖茶水的小摊,供行人歇脚解渴。
【下章预告】
孙先生成了林家的常客。林爹爹爱他的故事,林娘亲爱他帮着挑水劈柴,街坊都说这外乡人实在。只有黛玉自己知道,她为什么总盼着他来——他一来,她心里就松快,像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落了地。这年冬天,黛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对岸一个白衣服的姑娘朝她招手,说:妹妹,你替我看看,他的头发白了没有。醒来,枕头边,落着一瓣绛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