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舒影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予安,你是不是误会了?”
白予安没有接话。
掌心里的小手仍攥着她,安安贴在她腿边,没有再抬头看人。
她低下头,神色缓了些。
“先跟阿姨去车上,好不好?妈咪一会儿就来。”
安安仰脸看她,小声问。
“妈咪不走吗?”
“妈咪跟老师说两句话。”
白予安蹲下来,将孩子有些歪的书包带扶正,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就在这里,不走远。”
安安这才点头,将手里的贴纸小心地放进书包侧袋,转身牵住保姆的手。
白予安目送两人走出校门,才收回视线。
老师就站在旁边,神情有些歉意。
“白念安妈妈,刚才我已经听到了,正准备过来……”
“我知道。”
白予安声音平稳,“安安没有回答,她还在继续问。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麻烦老师及时制止。”
“有关孩子的家庭情况,可以直接联系我。”
老师点了点头。
“您放心,我会和其他带班老师说一声。”
江舒影站在一旁,听到这里,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予安,我不过是多问了两句,你至于这样吗?”
她看了眼来往的家长,声音压低了些。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儿子怎么了。”
白予安缓缓转过头。
“你希望他怎么回答?”
江舒影一怔。
“他低着头不说话,你看不见吗?”
白予安看着她,眸底没有半分温度,“还是一定要问到他哭出来,你才肯停?”
“我哪有……”
江舒影话没说完,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在了校门口。
下一秒,她脸上的神情变了。
“怀玉。”
白予安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快,一道颀长的身影停在两人身侧。
季怀玉是来接心心的。
刚走进校门,他便听见了白予安最后那句话。
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没有明显的怒意,可站在那里,眉眼间的冷意却让他脚步微顿。
“怎么回事?”
江舒影牵着心心,往他身边走了半步。
“我来跟老师聊聊心心的情况,正好看见安安,就跟他说了几句话。”
她抿了抿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可能是我问得不合适,予安有点生气。”
季怀玉垂眸看了她一眼。
“问了什么?”
江舒影神色一顿。
“就是家里的事。谁来接他,平时谁照顾他……”
“还有他爸爸为什么不来接他。”
白予安接过话。
季怀玉的目光猛地转向她。
她站得很直,垂在身侧的手却握得很紧。
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没有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眉心微微皱起。
老师在旁边开了口。
“江妈妈确实问到了这些。孩子后来不太愿意回答,白妈妈就到了。”
江舒影的唇动了动,却没有再解释。
心心扯了扯季怀玉的袖口,声音很轻。
“爸爸,我想喝水。”
季怀玉低下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随后朝跟来的司机示意。
“先带她去车上,把水杯拿给她。”
心心看了眼妈妈,又看了眼爸爸,乖乖跟着司机走了。
季怀玉这才抬眼。
“舒影。”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以后不要再问安安这些事。”
江舒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只是关心他们,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像是我故意欺负孩子一样?”
“他已经不想回答了。”
季怀玉看着她,“你还在问什么?”
四周安静了一瞬。
江舒影攥着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白予安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前天在医院,她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
她不想再和他们有什么牵扯。
可不过两天,江舒影便站到了安安面前。
“季先生。”
她开口,声音冷淡。
“医院那天,你已经道过歉了。”
季怀玉喉结微动。
“今天受委屈的是我的孩子。”
白予安抬眼看他,眼尾那颗泪痣衬着苍白的皮肤,红得有些刺目。
“他才四岁,不该因为你们的事,被人堵在这里,一遍遍地问爸爸为什么不来。”
季怀玉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想起昨天那个捧着小房子,认真叮嘱他轻一点的孩子。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又黑又亮。
可今天,他却连孩子的脸都没来得及看见。
“我会跟她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只要她别再来打听安安的事。”
白予安打断他,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其他的,你们回家谈。”
说完,她朝老师微微颔首,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江舒影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身旁沉着脸的季怀玉,心口那股委屈和不甘忽然压不住了。
“予安,话不是你这么说的——”
她快走一步,伸手抓住白予安的左臂。
白予安的脚步猛地停住。
几乎是被碰到的那一瞬,她便将手抽了回去。
动作很快。
针织衫的袖口随着手臂抬起,往上缩了一截。
季怀玉下意识看过去。
女人纤细的左腕内侧,一道颜色稍浅的疤痕猝不及防地落进他眼里。
不长,只有两厘米左右,斜斜地横在那里,与周围细腻的皮肤截然不同。
季怀玉的呼吸骤然一滞。
白予安已经将袖口拉了下去。
她抬起眼,恰好撞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她眼底有极短暂的慌乱,随即便被更深的冷意取代。
“别碰我。”
这句话,是对江舒影说的。
江舒影的手还停在半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又没用力,你……”
“到此为止。”
季怀玉沉声打断。
江舒影转过头。
他的视线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那道疤已经被衣袖遮得严严实实,连一点痕迹都看不见了。
季怀玉薄唇微动,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白予安却先收回了目光。
“安安还在等我。”
她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走了出去。
车子就停在校门外不远处。
白予安拉开后排车门时,安安正低着小脑袋,试着将那张贴纸抚平。
小汽车中间的白痕还在。
他用手指压了两下,没有压好,便又换了个方向。
“妈咪。”
看见她,小家伙立刻坐直了些。
白予安心口微微发紧,俯身替他将蹭乱的头发理好。
“我们回家。”
安安点头,又看了看手里的贴纸,犹豫了一下,才递过来。
“这个,回去还能贴吗?”
白予安接过来,将卷起的边角轻轻按平。
“能,妈咪回去陪你一起贴。”
安安这才露出一点笑,伸手将贴纸拿回去,小心地收好。
白予安看着他,喉间泛起一阵酸涩。
她没有再说什么,关好车门,绕去了驾驶座。
季怀玉站在原地,直到白予安的车驶出视线,才转过身。
江舒影在旁边等着,脸色仍旧不好。
“怀玉,我刚才真的不是……”
“先上车。”
他声音低沉,“孩子还在等。”
江舒影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司机已经替心心放好了水杯。
小女孩看见父亲过来,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季怀玉拉开车门,低头看过她的安全带,才在另一侧坐下。
车子驶出路口,外面的光从他脸上掠过,明暗交错。
他垂着眼,放在膝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那道伤已经愈合很久了。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
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又为什么,在发现他看见的那一瞬,便立刻把手藏了回去?
季怀玉缓缓闭上眼。
白予安抽回手时的神情,却比那道疤还要清晰。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防备。
这五年里,她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