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安安换好拖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跑去找玩具。
他站在玄关,小手还攥着书包带。
白予安将包放下,回头看他。
“怎么了,宝贝?”
安安抬起脸,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
“妈咪,那个阿姨为什么一直问爸爸呀?”
白予安的动作顿住。
小家伙低下头,用鞋尖轻轻碰了碰地板。
“安安不知道怎么说。”
她心口微微发紧,蹲下身,替他把书包取下来。
“那就不说。”
安安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可是阿姨一直在等。”
“安安不想回答,可以告诉她,我不想说。她还要问,就去找老师,或者找妈咪。”
白予安握着他的小手,声音很轻。
“不是每个问题,安安都一定要回答。”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悄悄看了她一眼。
“那妈咪刚才生气,是因为安安没说好吗?”
白予安喉间一涩。
她将孩子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背。
“不是。”
她说得清楚,“是阿姨不该一直问你,安安没有做错,妈咪也没有生你的气。”
怀里的小身子,这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白予安抱了他一会儿,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先洗手,等会儿吃饭。晚上妈咪陪你贴小汽车。”
安安眼睛亮了些,伸手摸了摸书包侧袋。
“要贴在画本上。”
“好,听安安的。”
......
心心被阿姨带回房间后,季怀玉在楼下叫住了江舒影。
“舒影,我们谈谈。”
江舒影脚步一顿,转过身,眼眶已经红了。
“你还要说今天的事?”
季怀玉看着她,没有因为这副神情放缓语气。
“医院的事,你已经说过是误会。今天为什么又去问她的孩子?”
“我只是想知道......”
江舒影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季怀玉眸色沉了下来。
“知道什么?”
她攥紧手指,勉强笑了一下。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我想多关心几句,有什么问题?”
“她已经明确说过,不需要。”
季怀玉的声音不重,却让她唇边最后那点笑也维持不住了。
“怀玉,你现在是不是连幼儿园都不想让我去了?”
“我说的是,不要再去找安安。”
他看着她,“不管是看病,还是接心心,都不是你去打听白予安私事的理由。”
江舒影没有再说话。
季怀玉将确认好的就诊时间发到她手机上,随后低声开口。
“明早我送心心,下午也是。你如果要和老师谈孩子的事,提前约好时间。”
“今天问安安的那些话,不要再问第二次。”
他说完,又给幼儿园老师打了通电话,这才转身去了书房。
晚饭后,老师给白予安发来消息,说季怀玉想就今天的事和她沟通,问能不能把她的联系方式给他。
白予安看着屏幕,停了片刻。
“可以把我的号码给他,请他先发消息。”
安安正在楼上洗澡,保姆陪着。
她低头将孩子的画本放到茶几上,没过多久,手机便又亮了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季怀玉,已经和江舒影说清楚,以后不会再去问安安这些事。方便通话吗?”
白予安垂下眼。
她不想再听道歉。
但有些话,必须趁着这次说清楚。
“现在可以。”
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白予安走到窗边,接起。
“季先生。”
听筒那头静了一瞬,才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予安。”
她没有应这声称呼,直接开了口。
“我已经和园方沟通过。以后有关于安安的问题,老师会直接联系我,不会再让别人去问孩子。”
“我知道。”
季怀玉站在书房窗前,目光落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里。
“今天的事,是我们给你和孩子添了麻烦。我已经跟她谈过,也把心心之后的接送安排好了。”
白予安声音平静。
“接送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只要她别再来打听安安。”
“好。”
他说得很快。
电话里安静下来。
白予安看了眼楼梯的方向。
“如果没有别的事......”
“予安。”
季怀玉忽然叫住她,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你手腕上那道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白予安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
窗外的灯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袖口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将另一只手缓缓收回身侧。
“已经好了。”
季怀玉没有说话。
那道斜斜的疤痕,却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她从前的手,白皙纤细,夏天戴一条细细的手链,抬手替他整理领口时,链坠便会轻轻碰到他的下巴。
那时候,她的手腕上没有这道疤。
“予安,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有些涩,“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我想尽量补偿你。”
白予安看着窗外,忽然弯了弯唇角。
“补偿?”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轻轻落下。
季怀玉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白予安没有立刻回答。
楼上传来安安的笑声,保姆正在提醒他,头发还没擦干,不许乱跑。
她抬头看过去,眸底那点冷意淡了些。
等再开口时,声音反而比方才更平静。
“季怀玉,我现在过得很好。”
他喉结微动,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她接了下去。
“但刚出去的那几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季怀玉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白予安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抵着窗台,轻轻泛白。
有些话,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跟他说。
可既然他已经问了,既然他还以为,这些事能够补偿。
“有一阵子,连活着都觉得很难。”
她说得很轻。
没有哭,也没有责问。
季怀玉却觉得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予安……”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予安垂下眼,将发白的指尖松开。
“我用了很久,才过上现在的日子。”
“我不想再被人追着问从前的事,更不想安安也被牵扯进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重新冷淡下来。
“你真想做些什么,就别再打扰我们了。”
季怀玉眼底的血色一点点漫上来。
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歉意,此刻竟然显得如此轻飘。
楼梯口传来孩子清脆的声音。
“妈咪,安安洗好啦!”
白予安回过头。
小家伙穿着睡衣,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被保姆牵着,一阶一阶地往下走。
看见她,他举起手里的贴纸,眼睛又黑又亮。
“你说好陪安安一起贴的哦。”
白予安的神情柔和下来。
“好,妈咪来了。”
她重新将手机放回耳边。
“我要陪孩子了。”
季怀玉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予安......”
电话已经挂断了。
白予安将手机放在一旁,坐到安安身边,陪他将那张小汽车贴在画本上。
贴纸中间还有一道白痕,小家伙却高兴得很,趴在她膝头,拿手指轻轻按了又按。
书房里安静得厉害。
季怀玉仍站在窗前,手机贴着耳边,许久没有放下。
玻璃里映出他的脸,唇色有些发白。
他想起重逢那晚,自己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竟然说了一句。
“看来你现在过得很好。”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如季先生所愿不好吗。
季怀玉缓缓垂下手,指节僵得厉害。
他曾以为,她在国外重新读书,工作,有了孩子,便已经将那些事都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