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林瑶妹次日醒来,跟阿芬一道,把阿宝送去了老妇那里。
阿宝依依不舍,但没有哭闹,抱着那个布娃娃,瘪着小嘴被老妇牵进了屋里。
林瑶妹忍不住好奇问:“矿区的孩子,再大些后,有地方读书识字吗?”
阿芬揽着她,朝他们承包的琉琅地走去,“矿区也有私塾,由华人会馆、宗祠牵头出资开办的,但只教《四书五经》和简单算术,去上课的孩子也不多,这边的孩子从小就要帮忙做家务、照看弟妹,有时还要到矿场边捡锡米补贴家用,根本没多余的功夫去上学。”
“有些孩子到了一定年纪,就会被送回老家读书,不在这边读,但阿宝…以后再看吧。”
像她这种情况,根本不敢想太远。
林瑶妹了然,没再多问,“其实回到老家,也不一定能进私塾,阿宝的哥哥姐姐全是我二姐在手把手教,因为拿不出读书的钱。”
“我不太识字,教不了阿宝。”阿芬赧颜道。
林瑶妹扬唇,“等他四岁了,先送进私塾吧,会识字,就算以后留在矿区,也能干账房先生、水客这些需要识字的活儿。”
“对!会识字,将来怎么都好过目不识丁。”阿芬重重点头。
二人闲聊间,已抵达他们的琉琅地。
“瑶妹!”
一抬眸,竟看到了一群老熟人。
“阿桃姐!”
林瑶妹笑着挥手,小跑过去,拉着阿桃就问:“你们今日在这里淘锡吗?”
阿桃点头,“不只今日,明日后日,直至淘不出锡来。”
“太好了!”林瑶妹开心地蹦了起来。
阿桃摇头晃脑,“上回我怎么说的来着,我们是流动的,说不定哪天就流到了你这边来。”
“这处残矿还算新,除了承包出去的,剩余了不少小河沟给我们捡漏。”桂芳解释道。
“我们动作快,不然就被别人抢先了。”阿桃得意道。
珍香嗔道:“哪是我们动作快,分明是玉凤姐帮我们占了位置,不然哪轮得到我们。”
“哎呀!那也要我们动作快嘛,不然别人来了,玉凤姐他们总不能站着茅坑不拉屎吧?”阿桃说道。
珍香睨了她一眼,转头对林瑶妹说:“先干活,待会儿歇息的时候再聊。”
“嗯!”林瑶妹莞尔颔首。
因着一连休息了两天,林瑶妹今天特别有干劲,势要把前两天的补回来。
午间歇息时,她坐在棚子下,只顾喝水喘气,听阿桃他们闲聊,完全没力气插嘴。
“什么?玉凤姐,你在老家还有夫君?”
阿桃嗓子大,不用竖起耳朵,也能听见她的声音。
不过,这一嗓子惊呼,不仅惹得林瑶妹好奇转头,在周围歇息的琉琅女也纷纷侧目,搞得玉凤黑里透红的脸又添了一抹红晕。
“阿桃,你干嘛?”她立马冲阿桃嗔怪。
阿桃赶忙闭上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而后挪到她身旁坐下,压低嗓子确认:“你的意思是,你有两个夫君?”
闻言,林瑶妹瞪大双眼,又竖起了耳朵,上半身也朝这边靠过来。
玉凤又嗔了阿桃一眼,这才半掩着唇,点点头,小声说道:“老家的夫君是家里安排的,我不喜欢,不然也不会借着淘金的机会离家了,这边的夫君是我自己选的,虽然没拜高堂,但拜了天地,要是我有了身孕,就生下来,跟他姓。”
“那他…这边的那位姐夫,知晓你在老家的事吗?”阿桃也压低了嗓音。
玉凤点头,“知道,我没瞒他,‘两头家’不稀奇,只要我们还在矿区,那就是夫妻,一起过日子,相互照应。”
“那要是以后回老家了呢?”阿桃又问。
玉凤笑得豁达,“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不管是挖矿还是洗琉琅,不都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营生,哪敢想太远?”
“不至于不至于!”阿桃摆摆手,“洗琉琅还是比挖矿安全,脑袋是吊脖子上的。”
林瑶妹幽幽道:“吊脖子上跟别裤腰带上,好像没什么区别,都不稳。”
“噗!”玉凤啼笑皆非,“你俩真逗!”
“那菱花姐呢?她那么美,听说好多矿工都想娶她。”阿桃又打听起了菱花的事情。
菱花人如其名,是怡保矿场一枝花,别说矿工,就连矿主都想纳她为妾,不过林瑶妹没看见她身边出现过男子,全是一群姐妹。
玉凤迟疑了一下,“菱花不喜欢臭男人。”
“可是矿区就没有香喷喷的男人啊?”阿桃挠了挠头。
玉凤立即转移了话题,“光打听我们,你呢?也是二十好几了,有相中的矿工吗?”
阿桃撇撇嘴,“琉琅女就非得找个山老鼠来配?我偏不!我就一个人过,等年纪大了再找几个好姐妹结金兰契。”
“得得得!以后你就跟珍香一块儿过吧。”玉凤嗔笑。
“不要!”阿桃和珍香异口同声。
原来珍香也在旁边竖着耳朵听呢!
[二姐,你听过‘两头家’吗?跟我关系好的姐妹,好些都是‘两头家’,就是在老家有夫君,在矿上也有夫君……]
当晚,林瑶妹坐在油灯下,提笔给林慧珍写信,想一点点铺垫,好让林慧珍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没那么难受。
[二姐,我觉得‘两头家’不是选择,而是无奈。]
“两头家……”
林慧珍在收到林瑶妹的书信后,将这两句话反复看了看,隐隐觉得从哪儿听到过这个词,但她记不清了。
“应该…是从村里其他金山婆那里听来的吧?”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
在刘阿强下南洋之初,她还是不是参加由当地金山婆组织的一些聚会,大家一起聊聊日常琐事,分享一些各自的烦恼,还会唱《金山婆叹五更》《十二月思夫哥》等开平民歌,以倾诉思念之苦,打发打发时间。
要是谁家遇上难事,还会相互帮忙。
虽说比不上林瑶妹信上写的“姐妹会”“金兰契”,但也算一群同病相怜的人在报团取暖。
可她还没参加两次,就被一位宗族长辈撞见,不仅被对方当面指责“不守妇道”,还告到了刘母那里,让她闭门反思。
自此,她再没跟这群人往来。
“似乎…南洋那边对女子抛头露面不太介怀。”
看完林瑶妹的信,她又抽出了刘阿强的家书。
为了节约邮费,两人的信都是一起寄来的,连带着刘阿强的生活费。
这一次,刘阿强寄来的钱扣除汇费后,还剩3200文,除此外,林瑶妹也寄来了50文,说是给三个孩子做新衣裳的钱。
林慧珍挺欣慰,同时又很心疼,尽管林瑶妹从未在信上抱怨过洗琉琅的辛苦,可她猜得出来。
“琉琅女也会像矿工一样下矿坑吗?”
她打算在给刘阿强的回信时问一问,不过,这一问一答又是小俩月去了,还不如去找村里的金山婆打问。
“去邹阿姐家吧,她家离得近,要是被刘家的亲戚撞见,我就说去要账的。”
忙完铺子上的事,她就从前院来到后院,走后门离开。
“阿珍,这个时辰,你要去哪儿?圩市吗?”
正在后院晾晒衣服的刘三嫂叫了她。
林慧珍看了看在旁边打下手的几个姑娘,走到刘三嫂跟前,小声说道:“去邹阿姐家串门子。”
“邹阿姐是谁?新搬来的?”刘三嫂问。
“呃…老邻居了。”林慧珍略显诧异地说道,“正是她家夫君推荐阿强去的南洋那边。”
“哦哦!”刘三嫂想起来了,讪讪道:“我太久没出门,好多邻居都不记得了。”
“你…打算何时带孩子们去逛圩市?”林慧珍迟疑问。
她记得刘三嫂上月就在提这件事,却迟迟不见她出门。
刘三嫂嗫嚅道:“我…我不敢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