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刘三嫂脸上的窘迫表情,林慧珍猛然意识到,在家里,她是她的三嫂,但在外面,她刘家三房的寡妇。
村里的寡妇,自守寡那日起,身上就被拴住了一条无形的锁链,让她只能在家-菜地-水井,三点一线徘徊。
如果家中没有其他男子,寡妇也可以去圩市采买,但都是匆匆去匆匆回,还要赶早,巳时前必须返回,否则被人瞧见,少不得要挨批。
其实,林慧珍虽然不是寡妇,行动也是受限的,别说她,就连向来跋扈的刘二嫂同样如此,村里的女人长期抛头露面,就是不守妇道。
若非林慧珍帮着打理杂货铺,估计也跟刘三嫂差不多,只能在邻里间往来。
见林慧珍沉默良久,刘三嫂讪讪地退离,“那你快去吧。”
“三嫂!”林慧珍骤然叫住了即将转身的她,“现在刚过巳时,还没散市,把姑娘们带上,我们抓紧点,还能逛一会儿。”
“带上…姑娘吗?”刘三嫂双眼大瞪。
这个时辰,她去逛圩市已有些不太合适,还要带上三个姑娘,若是被熟人撞见,传到了族亲长辈的耳朵里,连带着刘母也要被指责。
林慧珍没有多说什么,一把拉住她,又朝三个姑娘招了招手,“走!逛圩市去。”
姑娘们一听,当即放下了扫帚,把正要晾晒的衣服随手往绳子上一搭,就兴冲冲地跑来了。
他们没有刘三嫂那么多的顾虑,只管跟着林慧珍出了门,走村边僻静的小路去往圩市。
这个时辰,种地的都散了,这条路上人烟稀少,只是稍微有点绕,但应该来得及,即使散市了,有些店铺还是会继续开着。
“这条路我天天走,没想到还能通往圩市。”刘三嫂忽然开口。
她通常是卯时起床,虽然早饭是林慧珍在负责,但她还是要去厨房帮着烧水,一大家子人,一锅水根本不够用,林慧珍又是做饭又是烧水,忙不过来。
家里那么多张嘴巴,厨房的事三个人做最合适,但刘二嫂除了偷吃,从不进厨房,她和林慧珍在厨房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她在厨房忙完,就把烧好的洗脸水端回屋给孩子们洗漱,有时还会帮忙给刘老大端水。
给女儿洗漱完毕,她就去打理家里那一亩菜地了。
而去往菜地的那条小路,正是他们现在走的这一条,她走了六七年了,还以为就是一条通往各家田地的乡村小道,从没想过,它还能通往外面。
林慧珍说:“这条路就是邹阿姐告诉我的,她纺出的棉纱攒够数量后,就走这条小路拿到圩市去卖给布商。”
“她也走小路啊!”刘三嫂有些诧异。
“嗯。”林慧珍点点头,没有进一步告诉她,在新宁,金山婆又被称为“准寡妇”,外出限制比一般寡妇更严苛。
林慧珍在参加那两次金山婆组织的聚会时,曾听他们提起过,他们时刻都被宗族盯着,一旦被发现私自外出与陌生男子单独接触,便会被切断丈夫寄回的全部侨汇,断了他们家的生计来源。
只有去码头、邮局领取银信时,才会被允许出门,而且通常要由家中婆婆或小姑全程陪同,绝不允许单独前往。
但他们还是会偷偷去逛圩市,这条小路就是被其中一个金山婆发现的,起初路不好走,全是杂草、碎石,走的人多了,杂草被踩平,碎石被踢开,就形成了一条村里女性通往外面的秘密小道。
“哎呀!”
刘三嫂忽地一声惊呼,吓了林慧珍一跳。
“咋了?三嫂。崴脚了?”林慧珍赶紧停下低头查看她的脚。
“没…没……”刘三嫂忙不迭摇头,嗫嚅说道:“我…我今天还没给你三哥上香。”
巳时,正是她从菜地回到家后给亡夫的牌位上香的时段。
她本来打算把衣服晒完就去堂屋上香,结果一时兴起,竟把这事儿给忘了!
只有在上香时,她才能对着亡夫的牌位说会话,尽管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替他照顾好老小,让他安息云云。
林慧珍哑然。
她也忘了。
“阿妈,晚点再上香,爹不会怪你。”三房老二刘柒柒说道。
她排行老七,她出生,她爹没了,刘家两老觉得晦气,名字也就取得很敷衍。
刘二嫂经常拿她的名字戏谑,说柒柒就是凄凄惨惨的意思。
好在这丫头心大,不像只比她小几个月的婉娘,对于不中听的话,从不听进耳朵里。
“你家老二说得对,等回去后,你再告诉他,你带闺女去了圩市,说不定他一高兴,夜里还会托梦给你,问你现如今的圩市跟从前的有什么不一样。”林慧珍打趣安慰道。
“噗!”刘三嫂哭笑不得,“你怎么学你家瑶妹,逗人的话张口就来。”
林慧珍一愣,也哈哈大笑,“可能我们最近书信通得多,受她影响了。”
“真好!”刘三嫂由衷说道。
“不过这条路确实不好走,你们都当心着点儿。”她不忘提醒三个姑娘。
“好嘞!”三人齐齐点头。
刘秀儿故意走到最后,帮两个妹妹盯着面前的路。
越到后面路面越窄,只能两个小的手拉手并行,林慧珍和刘三嫂走着走着,就一前一后了。
林慧珍回眸瞥了一眼,一个跟一个,就像鸭妈妈带着小鸭子在散步,不禁笑出了声。
刘三嫂见她笑,也跟着笑,心情豁然开朗。
三个姑娘不清楚他们怎么就笑起来了,但被他们的笑声感染,也呵呵呵……
“哇!这就是圩市呀?”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了河边,一抬眼就瞧见了仍然热闹的水步圩市,刘柒柒发出了一声夸张的惊叹。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圩市,兴奋地左右环顾。
刘婉娘也是第一次来,她胆子小,鲜少见到这么多人,旋即抱住了林慧珍的大腿,怯生生地张望,又好奇又惶惶。
林慧珍干脆抱起了她,踩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带着刘三嫂他们朝圩市最边缘的横巷走去,尽量避开人流与周围男子的侧目。
他们最先途经一间米行,林慧珍对刘三嫂说:“铺子里的米油盐都是从这家进的,何老板人不错,不会少斤两。”
刘三嫂点点头,记下了这家米行的名字。
米行紧挨着一家中药铺,里面有个坐堂老中医,正微眯着一双老花眼在给一位老妇把脉,老妇咳得厉害,问老中医有没有便宜的药,老中医说,止咳草药最便宜。
老妇又问:“配的哪些草药啊?”
老中医一挑眉,“怎么?你想跟我抢饭碗?”
林慧珍他们见状,相视一笑。
刘三嫂掩唇小声道:“紫菀、百部、白术、桔梗、荆芥、陈皮、甘草一起煎,治咳嗽多痰。”
闻言,林慧珍想到了刘三嫂刚守寡那会儿,不知是感染了风寒还是其他什么疾病,咳嗽了许久,刘母嫌她晦气,不准家里人给她请大夫,最后是刘阿强看不下去了,找村里的大夫讲了一下刘三嫂的病情,大夫就给他了一个方子照着捡药。
刘阿强拿回药,直接送到刘三嫂手里,让她偷偷在屋里熬。
不久后,刘三嫂的咳嗽还真治好了。
自那以后,她那屋有人生病,她就把病情告诉刘阿强,刘阿强再去找之前那个大夫,抓了药,拿给她悄悄熬。
直到刘父去世,刘母的怨气也被时间冲散了不少,刘三嫂才得以出门去见了那位大夫一面,感谢他这些年的药方子。
回来时,刘三嫂的手里多了一叠药方,往后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刘三嫂就找出相应的方子,让刘阿强或者刘阿壮拿去照着捡药。
刘三嫂不怎么识字,但老中医写的方子,她全都看得懂。
思及此,林慧珍莞尔一笑,对刘三嫂耳语:“这位大夫没有徐大夫好。”
“是!”刘三嫂重重点头,含笑说道:“徐大夫圣手仁心,是我们村里的福星。”
“也是我的大恩人!”她的眸光闪了闪。
“阿妈,阿兄说家里的粪箕底子破了个洞,老掉牛粪,我们买个新的回去嘛。”刘柒柒突然指向不远处一家竹器铺,拽了拽刘三嫂的手。
刘三嫂没有马上应下,而是看向了林慧珍。
“去瞧瞧吧。”林慧珍欣然同意。
他们在竹器铺逛了很久,倒不是这里的种类太多挑花了眼,而是刘三嫂想买便宜的,刘柒柒想买结实的,把铺子里所有的竹箩筐挑了个遍,才选好一个几人一致认为便宜又结实的。
林慧珍不禁在心里感叹:还是跟二哥出来采买时最爽快。
因为选粪箕花了两炷香的时间,接下来就直奔裁缝布匹店,给孩子们挑选布匹做新衣裳。
“阿珍呀,我看布摊上摆出来的布头也不错,而且便宜,孩子们长得快,不用买这么好的布料。”
走进店里,刘三嫂扫了一圈,就打退堂鼓了。
店里的布匹自然好,可价格也不菲。
她手上就攥着100文,不敢乱花。
林慧珍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正因孩子个头小,买布匹才花不了多少钱,而且这家店铺会收购绣品,我们先跟老板混个熟脸,下回来兜售你的绣品时,才没那么生疏。”
“还有下回吗?”刘三嫂的眼神有些茫然。
原本这是平平无奇的一天,早上最忙碌,等到午时以后,若是没有其他事情,她便会坐在窗边,刺绣、缝补,陪女儿说会话。
几乎不会打开房门,除非有人找。
傍晚一到,她又要忙碌一番,负责全家老小的晚饭,再跟林慧珍一道,烧全家在晚上需要的热水。
她还要劈好明日所需的木柴,如果刘阿壮心血来潮,会过来帮她劈一些,她便没那么累。
劈完柴,回到屋里还是与针线为伴,直到连油灯也照不亮眼前的走线,她才会躺下歇息。
她不敢睡太早,长夜实在太难熬,望着虚空的床顶,一想到每天都是三点一线的日子,她就想往房梁上套根麻绳,去地府找刘老三,问问他为什么要走那么早,把她留在刘家,日日煎熬。
可这种想法总会在听到身旁女儿浅浅的呼吸声时,立马消散。
她在时,女儿都不被善待,要是她没了,女儿指不定就会被刘母卖去给人当童养媳。
熬吧,从媳妇熬成婆,日子就会好转。
她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但今天,她好像看见了不一样的人生,她眼中的三点一线,正在慢慢瓦解。
“下回!下回圩日,我把绣品带来。”
不等林慧珍开口,她先笃定而语,眼神从茫然到坚定,她不用等熬成婆,看着偶尔路过的妇女,或许他们当中也有寡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要和规矩抗争!
选了两匹花色差不多的布匹,便已过午时,即将散市。
林慧珍在付钱时,给老板提了一嘴,下回赶圩,会带上家里的绣品过来,若有老板喜欢的,就便宜卖给他。
老板欣然答应。
像他们这种先买东西再卖东西的,往往更容易博得好感。
“这次太匆忙,早些来还有很多饮食摊档,可以给姑娘们解解馋,再带些回去给两个小子尝尝。”林慧珍说道,“他俩跟着大哥种地,又有二房的那两个小子在,不便叫上他们。”
“他们都是少年郎了,等你下月发了报酬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来逛。”刘三嫂笑着说道。
“那我们可以拿到报酬自己来逛吗?”刘柒柒问道。
“不可以!你们是姑娘家,只能跟着我和你四婶来。”刘三嫂果断道。
刘柒柒撇撇嘴,“我要是个小子就好了。”
刘三嫂一怔,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些。
林慧珍忙打圆场,摸着刘柒柒的头,对她说:“姑娘是玉石变的,更珍贵,小子是石头变的,很寻常。”
“可阿嬷就喜欢孙子!”刘柒柒噘嘴道。
刘三嫂垂下了眸子。
林慧珍继续说:“因为石头寻常,用处就多,可以铺路修房子,但玉石就不一样,只能雕琢成品,可会雕琢玉石的人太少了,所以普通人家,拿着玉石就很头疼,不知道该怎么办,渐渐就不喜欢了。”
刘柒柒眨眨眼,似懂非懂。
刘三嫂也没听太懂,只觉这话很有深意,需细细品味。
“阿珍呀,是四弟高攀了。”她意味深长地说道。
林慧珍没接话,只是笑笑。
“侄孙妇?”
蓦地,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林慧珍脚下一滞,笑容凝固在了脸上,瞳孔逐渐放大,“四伯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