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疑问,林瑶妹憋在心里,一直没有问出口。
一来,山哥从未提过让她搬去他家一起住;二来,男婚女嫁,她觉得婚事应该由男方主动提出来。
好在她整日洗琉琅,很难有多余的心思去伤春悲秋。
她和山哥的相处模式一直没变,基本都是山哥得空时主动来找她,或是赶早送去肉骨茶,或是午休时送去咖啡与零嘴儿,或是下工后接她去逛巴刹,再去他家用晚膳…平淡,却贴心,让林瑶妹在枯燥又辛劳的日子里多了一抹期盼与甜蜜。
随着二人的感情逐渐升温,怡保矿场也在这一年走向转变,从零散手工淘洗升级为规模化锡矿开采。
这种转变从客观来讲,非主动,而是被动,只因隔壁拉律谷锡矿的华工群体长期械斗,迫使大量华工向近打河流域的怡保区域迁移,让这里的华人矿工从数百人快速增长到数千人。
而怡保矿场这边,几乎没出现过大规模帮派冲突,作业环境良好,原来的矿工欣然接纳了从拉律逃难而来的同乡,还自发按同乡抱团,渐渐形成以闽南、客家、粤籍为核心的矿工社群。
华工群体的迅速扩张,让同乡互助组织从松散的工棚小团体变为具备新客安置、侨批中转、内部调解功能的正式社群网络,形成了支撑早期矿场运转的核心纽带。
人一多,开采模式也随之迭代升级,从早期原住民零散的“Lombong Siam”浅挖方式,全面转向华工主导的水力冲矿法,即矿工从近打河开挖引水沟,再用高压水流冲开覆盖土层,淘洗底层锡砂,开采效率比从前提升数倍。
琉琅底承包投标机制紧随其后正式形成“大矿主承包深层开采+散户淘洗尾矿”的双层生产体系,让锡矿资源利用率大幅提升。
华工人数的增加,加速了矿区配套初步成型,在近打河沿岸的矿工聚居区从零散工棚形成连片的“公司屋”集群,巴刹的商品配套设施也更加完善。
除了华工的大量涌入,活动于槟城、太平的华商资本也开始进入怡保矿区,为矿场提供工具、粮食的赊销支持,同时收购矿工和琉琅女淘出的锡米,再通过近打河航运转运到港口出口,让怡保锡米正式接入全球锡贸易网络。
不过这一阶段的怡保矿场还未进入机械化大开采时代,所有发展全部依托华工的手工劳作和同乡社群的协作,这种模式为后续“世界锡都”的崛起打下了最早的基础。
又一年元宵节,林瑶妹依旧在异国他乡,只是身边少了刘阿强,但多了山哥与安叔。
在跟姐妹们一起吃过元宵后,当晚,林瑶妹被山哥接去了家里,安叔早已做好满桌佳肴,笑眯眯等待她的到来。
同山哥相处的大半年里,林瑶妹和安叔的关系也更亲近了,有时安叔不忙的时候,就会去温亚婆那里接走阿宝,带着他到处溜达,有时还会坐船去槟城,以及更远的地方玩儿。
阿芬见安叔这么疼爱阿宝,阿宝也很喜欢他,干脆让阿宝拜他为干阿爷。
安叔喜不自禁,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将来要阿宝继承他的遗产。
不过,今晚阿宝没有跟随林瑶妹过来,这是安叔提前叮嘱过的,因为他有话要单独对林瑶妹和山哥交代。
待二人坐下,安叔给他俩各满上一杯椰花酒,而后举杯。
“干啦!十五暝月圆,今年咱矿里锡山崩,银袋塞满满!”
“干!”山哥也笑着举杯。
林瑶妹跟着举杯,“元宵月圆,今年锡矿挖到盘满钵满,顺风顺水!”
安叔和山哥一口饮尽,砸吧着嘴,相视一笑。
林瑶妹小口品味,她平时鲜少饮酒,怕喝醉。
“瑶妹,阿山,我有话对你俩说。”
正当林瑶妹沉浸在杯中的香甜时,安叔陡然开口,郑重其事地看向二人。
林瑶妹旋即放下酒杯,一脸正色。
山哥也坐直了上半身,但余光时不时往林瑶妹身上瞟,似乎能猜到安叔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安叔抹了一把嘴,“瑶妹马上就18岁了,你跟阿山也处了大半年,你对他的品行应该很清楚了吧?”
林瑶妹抿着唇点点头,“山哥是个大好人!”
山哥赧笑着挠了挠头。
安叔又问:“那你想嫁给他吗?”
林瑶妹害羞地低下了头。
山哥搓了搓手,转身看向林瑶妹,“我…我以后保证对你好,比现在更好!”
“我…你让我再想一想。”林瑶妹吞吐道,她还有点不确定,可能是没有林慧珍在旁边帮她相看,她没法马上下决定。
婚姻大事,没有父母,但她还有二姐。
去年林慧珍就在信里说过,担心她远嫁,这一点,也是她的顾虑之一。
“没事没事!我不急的。”山哥忙道,生怕吓得她打退堂鼓。
安叔也笑着附和:“好事多磨嘛,磨一磨阿山,他往后才会更珍惜你。”
林瑶妹害羞地笑了。
当晚,她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阿芬。
眼下阿芬对她而言,堪比林慧珍,既然林慧珍不在身边,问问阿芬的意见也好。
阿芬自然是非常赞同,“跟了山哥,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就算你继续洗琉琅,有个工头夫君照拂着,还能吃亏吗?收购商都不敢压你的价。”
“去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还能自己承包琉琅地,喊上相熟的姐妹跟你一起干,大家一起赚钱,现在换了开采的法子,矿砂更多了,淘都淘不完。”
“照这个趋势下去,即使红毛价不怎么涨,光是靠量也能挣不少钱。”
“再说了,你要是嫁给山哥,拿到的彩礼也能帮补老家那边,我们福州人‘重聘轻嫁’,普通人家娶妻,聘礼都是几十两银子起步,家境好些的能达数百甚至上千两…当然,我是个例外。”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布匹、首饰云云,你用不上的,都可以寄回去给你二姐。”
“虽然……”
她话锋一转,蹙起了眉,“你有往家里寄钱,但你的钱掰成了四份,寄回去的赶不上阿强还在时…而且我猜,你二姐没有拿你寄回去的钱用在家里的开支上,肯定都给你偷偷攒起来了。”
“我要是她,也会如此。”
她握住了林瑶妹的手,笑着说:“她估计都攒起来给你当嫁妆了。”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如果山哥不着急,你可以跟他再处久一点,日久见人心嘛,毕竟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反悔代价太大。”
“逃婚的代价也不小!”林瑶妹想到了阿桃。
阿芬猜到她说的就是阿桃,“阿桃不算,她算是逃离火坑,不单单是逃婚。”
“你也逃离了火坑。”林瑶妹反握住她的手,诚心说道:“阿芬姐,往后,你一定能遇到比我二姐夫更好的男子。”
还没成过亲的那种。
她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跟阿芬聊完,已是子时,元宵已过去,月亮又被厚云遮盖,半明半昧,好在明日不用上工,林瑶妹躺回床上,在心里打起了算盘。
她已经许久没在心里打过算盘了,成亲不是小事,不像承包琉琅地,要是不幸中标一块贫地,就算这次亏了,下回还能找机会赚回来,可成亲不同,不能单用盈亏来看。
即使她和山哥现在远离家乡,只是两个人顶多再加一个安叔,三个人一起生活,可他们迟早要回老家,嫁鸡随鸡,那她必然会跟随山哥去往福州,那就要和二姐他们分开了。
且不说距离远,山哥家里的人好不好相处,他的母亲会不会像刘母一样苛刻,妯娌间的矛盾多不多…这些都是她顾虑的问题。
在刘家生活的那十年,不仅是她夹着尾巴做人,林慧珍的处境也是不间不界,刘阿强对她的爱丝毫没能帮她在刘家立足,只因她没有娘家倚仗。
现在的林瑶妹,就是当初的林慧珍,只有姐妹相伴,没有父母兄弟倚仗,也拿不出什么彩礼,山哥的家人真的能像安叔那样善待她吗?
越想越心烦,她熬到下半宿才睡着。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山哥来过,说你昨晚喝了酒,担心你喝醉,大早上送来一盅醒酒汤,你快趁热喝了吧。”
她一走出房门,阿芬就拉着她来到桌前。
“山哥确实比阿强体贴。”阿芬莞尔。
林瑶妹挠着头笑了笑,看着这盅醒酒汤,昨晚纠结了半天的愁绪,似乎迎刃而解。
用过早膳,她好好收拾了一番,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敲响了山哥家的门。
“瑶妹来啦!”
安叔见到她,顺势说道:“你来我家,我去你家,带阿芬和阿宝出去转转。”
关上房门,山哥走来,抱住了林瑶妹。
“昨晚没喝醉吧?”
林瑶妹红着脸,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搂住了他的背,“我有话问你。”
“你说。”山哥将鼻子埋在她的颈肩,嗅闻着她新涂的椰花油,声音无比温柔。
林瑶妹咬了咬下唇,“你爹妈好相处吗?”
山哥一愣,随即说道:“你要是不喜欢跟我家里人住,以后回到老家,我们重新买间宅院,让二叔住进来,还像在这边一样。”
林瑶妹眸光一亮,“那我可以把二姐一家接过来吗?”
“那得买间三进院才够住了,你二姐不是还有三个孩子嘛。”山哥说道,“到时再买间宅院给阿芬和阿宝住。”
林瑶妹瞪大了双眼,“你连他们母子都考虑到了?”
山哥捧起她的脸颊,笑着说:“你在意的人,就是我在意的人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