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七年,18岁的林瑶妹即将嫁人。
山哥那日的承诺就像一个定心丸,让她不再有顾虑。
而选择嫁给山哥,除了感情因素,还有客观现实,往后,她不仅能更好地帮补在老家的二姐,还能改善阿芬和阿宝将来的生活。
阿芬没有其他亲人,刘阿强这一离世,他们孤儿寡母便再无依靠,眼下她还年轻,还能继续洗琉琅,可等年纪再大些呢?干这个本来就很消耗身体,不到中年就有可能患上腰背劳损和风湿骨痛,况且阿芬的妇科疾病一直没有治愈。
现在有了山哥的保证,至少林瑶妹心里是踏实的,这个男人能考虑得这么全面,肯定是在意她的。
嫁给他,稳赚不赔!
二人很快走到谈婚论嫁的阶段,而他俩即将成亲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只要是认识林瑶妹的人,见到她都会道一声祝福,整个矿区都笼罩在喜悦的氛围下,阿宝更是成天笑呵呵,口齿清晰地喊道:“新娘子!新娘子!”
这晚,林瑶妹依旧在下工后被山哥接去他家用晚膳。
不过林瑶妹知道,今晚不太一样,因为要商议她和山哥的婚事。
亦如安叔催婚的那个元宵夜晚,她没有带上阿宝,而是带着期待又忐忑的心情在饭桌前坐了下来。
食不言,在用过晚膳后,安叔才笑着开口:“在矿区,不像在老家,没法大摆宴席,到时就把仪式设在我们闽系的会馆,瑶妹是我们闽家的新妇嘛!呵呵呵……”
林瑶妹害羞地低下了头。
山哥放在桌面下的手伸了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反复摩挲着她掌心的老茧,静静听着安叔的安排。
“但是会馆场地不大,没法把阿山手底下的矿工都请过去,届时,我就在食堂招待他们,把你们相熟的矿工和琉琅女请去会馆。”
“见证人嘛,你们看是请王老板还是陈馆长?”
安叔一直没定下来。
山哥蹙起了眉,“亲近远疏,应该请王老板,但我……”
林瑶妹知道,他并不喜欢王老板,只是不得已要在他手底下承包矿场。
“就不能两位见证人吗?”林瑶妹问。
安叔与山哥对视了一眼。
“也不是不可以,但要事先跟二人好好商谈。”安叔点点头。
“那……”林瑶妹红着脸问:“要在本地官府登记吗?还是日后回了老家再补办龙凤帖?”
她不太清楚在这边成亲的规矩。
他们是大清的子民,却在异国他乡成婚,那他们是遵从这里的律例,还是大清律例啊?
安叔与山哥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安叔没有马上回答,山哥握住她的那只手停止了摩挲,但没有松开。
“怎么了?”
察觉到气氛不对,林瑶妹一头雾水。
半晌后,山哥收回那只手,挠着头说:“都不用,如果要婚书的话,可以请陈馆长写一张。”
“可陈馆长不是官府的人啊!”林瑶妹不解。
安叔解释:“这边成亲跟老家那边不太一样,主要是为了向这边的唐人证明你们二人已是夫妻关系,给了彼此名分,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这话让林瑶妹不太舒服,但一时又说不清哪里不舒服。
她不动声色,不再提出疑问,耐心听安叔继续讲成亲的安排。
不知为何,安叔后面的话她没有听进去,一直在神游。
“瑶妹,你不开心吗?”
把林瑶妹送回去的路上,山哥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
林瑶妹摇摇头,嘀咕道:“我二姐嫁给我二姐夫时,虽然我们的爹妈已逝,也拿不出嫁妆,但刘家还是行了三媒六娉的。”
山哥一怔,握紧了她的手,“抱歉瑶妹!”
他转身看向林瑶妹,“这边条件有限,但我尽量按三媒六聘来,好吗?”
林瑶妹嘟了嘟嘴,“别太勉强了,这里毕竟不是唐山。”(注:唐山是老家、中国、大清的意思,不是河北唐山,华人在外喜欢自称唐人,清末才逐渐从华工、华商转为华人)
山哥捧起她的脸颊轻轻揉了揉,“这里就是咱俩的唐山!”
林瑶妹解颜而笑,进屋时,情绪没那么低落了,打算写信告诉林慧珍她即将与山哥成亲的事,再问问她作为准新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忌讳。
“要是二姐能过来就好了。”
一想到远在老家的林慧珍,她不免有些感伤,成亲这么大的事,最亲的二姐却不在身边。
蓦地,她看到阿芬从房里出来,想必是刚刚把阿宝哄睡着,遂冲她莞尔一笑,拉着她进了自己那间屋。
“什么事这么开心呀?是婚期定下来了吗?”阿芬笑问。
相处三年,她看着林瑶妹从一个莽撞无畏的黄毛丫头褪去青涩,变成一个有担当的依妹,现下,还即将嫁给全矿区最值得托付的男子,她由衷欢喜,也替天上的刘阿强感到欣慰。
林瑶妹点点头,“差不多吧。”
她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单手撑腮,胳膊肘撑在大腿上,双眼有些失焦,“阿芬姐,我们在这边成亲,没有官府发的龙凤帖,会不会不算数啊?”
阿芬眨眨眼,脸上浮现出了茫然之色,“龙凤帖?我都没见过此物。”
“呃!”林瑶妹哑然,随即想起,阿芬当初应该是被卖去夫家的,可能都没有正儿八经地成过亲,后来跟了刘阿强,也是外室的身份,更不可能有龙凤帖了。
“那你当初……”她舔了舔下唇,试探问道:“跟我二姐夫有没有行过什么仪式啊?”
阿芬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我们拜过大树,在食堂里请相熟的矿工与琉琅女吃过酒。”
“请了谁当你们的见证人呢?”林瑶妹又问。
阿芬眸光微闪,“天地为证!”
林瑶妹松开了撑腮的那只手,坐直了上半身。
原来对赤诚相爱的人而言,仪式什么的,并不重要。
可惜,她还是在意世俗的东西,可能因为她是个大俗人。
于是在次日收工后,她没有去山哥家用晚膳,而是跟他逛完巴刹,在饮食摊档买了些烧腊、盘算子、鱼丸,就去亚答屋找阿桃他们了。
阿桃他们还住在那里,还是六个人,但他们现在也是承包商了,关系更加紧密。
随着“大矿主承包深层开采+散户淘洗尾矿”双层生产体系的逐渐完善,许多像阿桃他们这样来这里已有数年的琉琅女,已经有能力承包琉琅地,不再当散工了。
当了小老板,收入自然得到了提升,可以比肩普通的自由华工了,即使居住环境暂时没法改变,但他们还是尽可能地做了一些改善,比如把席子改成了木板铺设的矮床,挂了蚊帐,六张床的中间铺了席子摆了矮桌,珍香写信就不用再趴席子上了,还找木匠打造了六口箱子。
环顾四周,林瑶妹感觉这里焕然一新。
“哟!准新娘来啦?”
阿桃还是老样子,尽管他们现在很少见面,但毫不陌生,接过林瑶妹手里的东西就放到桌上,而后问道:“你是过来通知我们何时吃席的吗?”
“我把你的贺礼都准备好了。”珍香笑眯眯走来。
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笑脸,林瑶妹坐下来跟他们边吃边聊,把成亲的流程告诉了众人。
“我总觉得还差些什么。”
说完,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桂芳安慰道:“在这边成亲是这样的,好些两头家的,连仪式都不会办,顶多请亲友们吃个饭。”
“两头家?”林瑶妹放下手里的叉烧,瞳孔颤了颤,“山哥…山哥在老家成过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