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一摞厚厚的课本,最上面那本是刚发的《高一物理必修一》,崭新的封面泛着光泽,蓝得晃眼,书页边缘锋利得能划破手指。指尖被书页边缘硌得微微发疼,一路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推开高一(三)班的教室后门,找到了贴着"林知夏"名字的课桌——靠窗倒数第三排,左边靠墙的位置。我微微松了一口气:靠墙好,靠墙有安全感,只有一边需要应付世界。
然后我愣住了。
课桌是那种老式的双人桌,厚厚的木质桌面,中间有一道浅浅的、被无数届学生用圆规或小刀刻出来的凹槽,槽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橡皮屑和铅灰,算是天然的分界线。桌面上刷了一层暗黄色的清漆,年深日久,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木纹里渗着前几届学生留下的钢笔水渍,像一丛一丛微型的小岛。
我的名字贴在左边。右边的贴纸上,清清楚楚印着三个字。
江逾白。
我站在课桌旁,抱着那一摞书,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又急又猛,几乎要冲破胸腔,慌乱顺着血管漫过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怀里的书差点没抱住。
我从来没有妄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和这样耀眼的少年,并肩坐在同一张课桌旁边。命运有时候像一个心不在焉的神,随手一拨,就把两个本该永不相交的圆,按进了同一个相切点。
他已经先到了。准确地说,是他先到了。他的书包已经放在右边的椅子上,深蓝色的双肩包,侧袋里插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的水珠还没干透,说明他也是刚到。桌面上,课本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按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的顺序排列,书脊朝外,高度递减,像一截小小的楼梯。最上面压着一支黑色水笔和一把金属直尺,尺子崭新,刻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光。
他正垂着头整理桌洞里的东西,校服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利落的手腕,腕骨微微凸起,像一枚藏在皮肉下的棋子。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边缘是圆润的弧形,一看就是被精细照顾过的手。他把课本按科目码得整整齐齐,连练习册的边角都对齐了桌面边缘,对齐的时候还用手掌的外缘轻轻推了一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我。
那是我分班之后,第一次近距离对上他的眼睛。
眼眸很干净。不是那种空无一物的干净,是秋日雨后澄澈的湖水的干净,水底沉着卵石,水面上飘着被雨打下的小小叶片,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清亮却不刺人的光。没有过分热烈的温度,也没有疏离的冷淡,只是平平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礼貌。睫毛很长,但不翘,安安静静地垂着。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先开口——那零点几秒的犹豫,是后来他无数次犹豫的第一次,只是当时的我们都不知道。
"你好,新同桌。"
他先说了。声音清清爽爽,是少年独有的、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音色,不高不低,尾音微微往下沉,刚刚好够我听见,又不至于惊动旁人。
我手心攥紧那摞书的边缘,课本的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点轻微的痛感,让我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耳尖一瞬间就热了,那种热从耳垂开始,迅速蔓延到脸颊,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烫,烫得连视线都模糊了一层。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紧得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攥住,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只有我自己听得见,小到立刻被窗外的蝉鸣没收了。然后我低下头,慌忙把书放在桌子左侧,一本一本往外掏,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好几次把练习册的封面折了角。我把折角抚平的次数,比往后三年里抚平的任何褶皱都多。
我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教室里的吊扇慢悠悠旋转,嗡嗡作响,扇叶搅动着空气,把前排同学翻书的纸张声、窗外香樟树叶的沙沙声、走廊上搬桌椅的碰撞声,全部搅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粉笔灰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阳光里轻轻浮沉,一粒一粒,细碎而安静,像一场下得很慢很慢的雪。
就这样,故事正式开始。
可那时候的我坐在他旁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根本不知道——这张课桌,命运只批给我们一年的使用期限。一年之后,文理分科,两座楼,一座操场的对角线。
更不知道,桌面中间那道被无数届学生刻出来的浅凹槽,后来会在我身上刻出一道一模一样的。
很多年后我数过,那一年,他对我说过一千四百多句话。而我记到现在的,每一句都还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