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日子，流淌得很慢。

像从细窄瓶口缓缓淌出的流水，一日一日，不疾不徐。没有轰轰烈烈的事件，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只有日复一日的早读、上课、课间、午休、晚自习。每一天好像都差不多，都是铃声、粉笔、试卷和吊扇；可每一天，又都在心底留下浅浅的刻痕，一道一道，像潮线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潮水退去时无人看见，多年后再回身，才发现整片沙滩都已经被改写。

江逾白并不冷淡，只是天生不会过分热络。

大多数时候，他都埋着头做题。笔尖落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落笔干脆利落，几乎没有多余涂改。他做题的时候格外专注，左手压着草稿纸，右手握笔，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注意力收拢在面前那一方纸面上，收拢得像一枚合拢的贝壳。课间的时候，后座男生打闹、前排女生八卦、走廊上有人追逐跑过，这些喧闹好像都与他隔绝开来，无法侵入他周身那一圈安静的领地。那领地无形，却有边，我坐了一年，始终知道自己站在边的这一侧。

但我慢慢发现，他会留意我。

那种留意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坐在他旁边，如果不是我天性敏感——敏感得像一株含羞草，风的朝向稍有变化都会收拢叶片——根本不会察觉。

比如，当我对着一道物理题目皱起眉头，笔尖悬在半空很久，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写了划、划了写，橡皮屑在纸角堆起一小撮，却依旧找不到突破口的时候。不用我开口求助，他往往会先停下手里的笔。停笔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笔搁下时，笔尖是朝着自己的，这是他的习惯——然后轻轻侧过头。他的侧头动作幅度很小，几乎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刚好够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面前的草稿纸上，落在我写得最乱的那几行上。

"哪里不会？"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捞出来的一小团棉絮，怕打扰周围其他同学，也怕被前后桌听见。这句话他后来问过我很多次。同桌一年，他问了我一年的题，每一次，都是这四个字，从来不曾简化成"这题？"，也不曾添上一个字。

最初我还会局促不安，觉得麻烦到他，小声说出卡壳的地方，声音细如蚊呐，往往只说得出"就是……这一步"。他就把草稿纸推过来。推的动作也极有分寸，纸停在我们两张桌子的中缝，偏我这一侧，刚好够得着，又不至于越界。右手握着笔，在纸上一步一步拆解逻辑。他的字写得很漂亮，不像很多男生那样潦草飞白，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横平竖直里有一种克制的力度，公式写得尤其工整，等号对齐，单位标注清楚，希腊字母的弯钩都钩得恰到好处，像印刷体，又比印刷体多一口气。

讲题的时候，他不会流露出半分不耐烦，不会嫌弃我反应慢，不会催促我快点懂。一遍听不懂，他就换另外一种思路，再慢慢讲一遍。有时候用到数学工具，他会往前翻几页，找到相关的公式，在旁边重新推导一遍给我看，推导的中间步骤一步不跳，仿佛我面前坐的不是一个接受能力普通的同桌，而是一位必须被完整尊重的听者。

"你看，"他的笔尖点在纸上，声音不紧不慢，像给一段乐章定拍子，"这里用动能定理，比牛顿第二定律简单。因为不涉及时间，只涉及初末状态。"

我低着头看草稿纸上的公式，那些字母和数字好像终于有了一点意义，像一群原本外语的陌生人，忽然有人站出来给我做了翻译。可我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描摹他的轮廓。他侧着脸讲题时，阳光从右侧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的轮廓线上，从眉骨到鼻梁到下颌，像描了一层极淡的金边。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讲话时喉结会轻轻地动。他偶尔会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调整一下握笔的姿势——那个动作我以后再也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

我往往要在他讲完之后愣上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那几秒里我在想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想了。

"懂了吗？"他问。

"嗯……懂了。"我点头，声音很轻。其实有一半没懂，但我永远说懂了。后来他离开之后我才明白，那些"懂了"里欠下的账，欠的不是知识，是勇气。

他便收回草稿纸，重新做自己的题，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班里不少女生都羡慕我，能和江逾白做同桌。这种羡慕是具体的、可感的：她们经过我们桌边时会放慢脚步，借故看一眼他桌上的书；她们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绕到我旁边，状似随意地问"江逾白平时都做什么题啊"；她们会在周记里写"我希望拥有一个江逾白一样的同桌"。偶尔课间，会有别的班的同学过来问他题目，他同样耐心解答，礼貌周全，语速不快，眼神不躲。周曼也来过两次，一次是借物理笔记，一次是问一道数学题。她站在我们课桌旁边，长发披肩，发尾烫了当时流行的梨花卷，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一粒，露出纤细的锁骨。她笑盈盈地看着江逾白，说话的声音清脆响亮，连隔壁组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