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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晚饭桌上的心事(二)
作者:北小年楠本章字数:2186更新时间:2026-10-14 14:03:10

"那种耀眼的人,看看就好,不要往心里去。不要做不切实际的梦,最后困住的只会是你自己。"

猝不及防听见这个名字,我的脸颊瞬间发烫。

那热度从脖子根往上涌,涌得又急又猛,漫过耳根,漫过颧骨,烧得整张脸都热起来,热得发疼。我慌忙低下头,把脸埋进碗沿的阴影之下,假装专心扒饭,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要用米饭把脸上的火压下去。心脏咚咚地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每跳一下都撞得喉咙发紧。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汗把校服衬衫贴在脊背上,凉凉的一层。明明母亲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随口闲谈。她不知道橘子糖,不知道烤红薯,不知道那条铅笔分界线,不知道我语文书里夹着的一叠金黄糖纸,不知道"江逾白"这三个字在我心里已经住了一年。可我还是觉得心虚——那种心虚很奇怪,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被当场戳穿,可我做的事,只是"在心里喜欢一个人"而已。原来喜欢一个人,是真的会心虚的。

"就是普通同桌。"我的声音很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无波,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一颗米粒都没夹起来。

父亲抬眼望了我一下。

他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穿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母亲说了一个字的工夫——没有插话,埋头继续吃饭。父亲一辈子没怎么管过我,可那一次的一眼,我总觉得他看见了什么。男人对男人总是敏感的,哪怕一个沉默的车间工人对一个满心慌乱的十七岁女儿。但他什么也没说,筷子夹菜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汤勺碰碗沿的声音,在沉默中格外清晰。

晚饭在这样淡淡的氛围里结束。我主动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油污冲进下水道,泡沫是彩色的,转瞬即逝。我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三遍,让水流声盖过脑子里纷乱的念头——水流声是一个安全的罩子,在里面,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能想。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房门,插销咔哒一声,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呼得很长,像把一顿饭的气都呼了出来。后背的汗已经干了,校服衬衫贴在背上,凉凉的一片,像贴了一层薄荷叶。

书桌上台灯亮开,暖黄色的光晕圈出一方小小天地,光晕之外,房间的其他部分沉在深蓝色的暗里。窗是老式的木窗,插销有些松,风大的时候会轻轻晃。窗外天色慢慢沉下来,先是瓦蓝,然后是深蓝,最后是一种近乎黑的蓝。远处老巷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像有人在暮色中依次点燃了橘色的小灯笼,一盏,两盏,三盏,一直亮到巷子的拐弯处,看不见了。

我打开语文课本,翻到夹糖纸的那一页。"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糖纸磨得有些毛糙了。

一张张金黄的糖纸平整地叠在一起,薄薄一层,像一小叠金色的邮票,每一张都寄不出去。我一张一张数过去,十七张。十七张糖纸,十七个午后。我翻开每一张,看上面的褶皱、折痕、糖纸上残留的淡淡甜香——甜香早就淡了,可我总觉得还闻得到。这是我不敢向任何人袒露的秘密。连对最好的朋友苏晓冉,我都没有全盘坦白——我跟她说过"有点喜欢一个男生",但没说名字,没说糖纸,没说那本书。

母亲的话一遍一遍盘旋在脑海:看看就好,不要往心里去。

道理我全都懂。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我,我和江逾白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家境——他父母是高校教师,住的是学校的教授楼,书架是一整面墙的;我父母是普通职工,住的是厂里的旧房子,家里最贵的东西是电视机;性格——他沉稳内敛,我敏感怯懦;耀眼程度——他是年级前三,是升旗仪式上的发言代表,我是中游晃荡,是人群里数三遍才数得到的那个人;未来前路——他注定要去顶尖大学,老师说起他来用的是"清北苗子"四个字,我大概只能留在省内——这不是妄自菲薄,这是每次家长会之后,母亲红着眼眶换来的清醒。

我们本就该是两条平行线。平行线的好处是永远不会相交,永远不会伤害彼此;平行线的坏处,是永远不会相交。

可是心动从来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东西。不是我想收回,就能够完完整整收回来,像收回一件借出的外套。不是我说"不要往心里去",心跳就能恢复平静——心跳要是听话,世上就没有失眠的人了。

指尖抚过糖纸凹凸的纹路,橘子糖的甜味仿佛还残留在记忆舌尖。我趴在书桌前,望着窗外那条弯弯曲曲的旧巷。老房子黑瓦层层叠叠,像鱼鳞,晚风穿过巷子,带起树叶沙沙响动,那声音穿过几百米的距离,到我耳朵里,刚刚好变成一句叹息。巷口的路灯昏黄,把老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尽头,是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一遍遍问自己。

是不是我真的在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是不是我该就此打住,收回所有悄悄蔓延出去的心意,像收回一盆浇多了水的花,安安稳稳做那个安分普通的林知夏?

可一想到教室里他低头讲题的模样,想到桌角那颗温热的橘子糖,想到午休时他侧头确认我有没有睡着的那个眼神,心底那份喜欢,又执拗地不肯退让。它不退让的方式很隐蔽:它不吵不闹,它只是在那里,像墙角的一株植物,你不浇水,它就靠潮气活;你踩它一脚,它弯下去,过几天又直起来。

少年人的心事,大抵就是这般拉扯。一半是清醒的自知,一半是不顾一切的贪慕。一边告诉自己"不要妄想",一边又在日记本里偷偷写下今天他讲了什么题、糖纸是什么颜色的、他穿的是哪件校服。那本周记本是带锁的,钥匙我藏在文具盒的夹层里——我把整个少女时代,锁在了一个铁皮盒子里。

夜越来越深,桌上摊开的理科练习册,一道题也没有往下写多少。笔搁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点,那个点越来越大,像我犹豫不决的时间。

秋天的风拍打窗户,窗框轻轻响。谁也回答不了我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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