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幼棠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个荒唐透顶的梦。
她站在民政科的窗口前,手指捏着那张红色的结婚证,纸张的边角已经被她捏皱了。
证件照是十分钟前现拍的。
贺朝柏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她垂着头,脸白得像要昏过去。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民政科的干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看贺朝柏,又看看齐幼棠。
“姑娘,你是自愿的吧?”
齐幼棠张了张嘴。
不是。
她想说不是。
但贺朝柏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却像一座山压下来。
“自愿的。”贺朝柏替她答了。
老太太狐疑地看了齐幼棠两秒,最终还是盖了章。
红色的印章落在纸上,啪的一声。
齐幼棠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从民政科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贺朝柏把结婚证收进上衣口袋,扣好扣子。
“走吧。”
齐幼棠没动。
她还站在原地,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小,被太阳拉得细长,像要被风吹散。
贺朝柏回头看她。
“不走?那我让人抬你走。”
齐幼棠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她不敢不跟。
这人能查出她的笔迹,能在半天之内办完结婚登记,能让民政科的人对她的沉默视而不见。
她斗不过他。
吉普车停在路边。
方至诚拉开后座车门,齐幼棠弯腰坐进去。
车座是硬的,坐垫上有一股旧皮革的味道。
贺朝柏坐在副驾驶,没回头看她。
“去家属院。”
车子发动,轮胎碾过碎石子,咯吱咯吱响。
齐幼棠扭头看向窗外。
红星知青点离这里有十五里地。
她的行李还在那儿,被褥、搪瓷盆、两件换洗衣裳,还有藏在枕头下面的半袋炒面。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我的东西……”
齐幼棠声音很小。
贺朝柏这才回头看她一眼。
“我让人去收拾了。晚上送过来。”
齐幼棠抿紧嘴唇。
他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她连回去收拾行李的机会都没有。
军分区家属院在城北。
一排排红砖房整整齐齐,院子里晾着衣裳,空地上搭着煤棚子。
有小孩在院子里疯跑,追着一只瘸腿的狗。
吉普车开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往这边看。
钟秀娥正在院门口择菜,看见车,眼睛都瞪圆了。
“贺参谋回来了?”
江翠花从隔壁探出头:“这么早就下班了?咦,车上还有个人?”
吉普车停在一栋三间平房前。
这是家属院最好的位置,朝阳,带小院子,院墙都比别家高半截。
贺朝柏推开车门下来,绕到后座,拉开门。
齐幼棠犹豫了两秒,还是下了车。
她的鞋是布鞋,鞋底磨薄了,踩在碎石地上硌脚。
钟秀娥和江翠花已经凑过来了。
“贺参谋,这位是……”
贺朝柏看都没看她们,直接推开院门。
“我爱人。今天刚登记的。”
院子里静了三秒。
然后炸开了。
“什么?!”
“贺参谋结婚了?”
“这姑娘是哪儿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齐幼棠被贺朝柏拽着手腕往院子里走。
她听见身后的议论声,像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院门关上,把那些声音隔在外头。
齐幼棠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靠墙码着一垛蜂窝煤,旁边搭着一个简易煤棚。
角落里种了两棵丝瓜,藤蔓爬上墙头,垂下几根细细的丝瓜。
房子是三间红砖平房,门窗都刷成绿色,油漆有些斑驳。
贺朝柏推开中间那间房的门。
“进来。”
齐幼棠跟进去。
屋里很暗。
窗帘拉着,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
贺朝柏拉开窗帘,光线涌进来,齐幼棠才看清屋里的陈设。
一张双人床,床单是军绿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一张办公桌,上面摞着文件和书。
一个木头柜子,柜门关着。
墙上挂着一张地图,被图钉钉得平平整整。
除此之外,什么装饰都没有。
齐幼棠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贺朝柏脱下外套,挂在墙上的衣帽钩上。
“愣着干什么?进来。”
齐幼棠挪了两步。
她盯着那张双人床,喉咙发紧。
贺朝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
“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他走到柜子前,打开,从里面翻出一床被褥。
“晚上你睡床,我睡地上。”
齐幼棠愣了愣。
贺朝柏把被褥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我娶你,不是为了睡你。”
“是为了困住你。”
他走到齐幼棠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不是喜欢写东西吗?不是喜欢骂人吗?”
“行,以后你天天看着我,想写什么随便写。”
“但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得经过我的手。”
齐幼棠的手指蜷起来。
贺朝柏盯着她的眼睛。
“听明白了?”
齐幼棠点头。
她不敢不点头。
晚上六点,方至诚把齐幼棠的行李送来了。
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拎在手里晃荡。
还有一床打了补丁的被褥,卷成一团,用麻绳捆着。
方至诚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看了齐幼棠一眼。
“嫂子,你好。”
齐幼棠咬着嘴唇,没说话。
方至诚挠挠头,看向贺朝柏。
“贺参谋,那我先走了。”
贺朝柏点头。
等方至诚走了,齐幼棠蹲下来,打开帆布包。
里面是她的衣裳、搪瓷盆、牙刷牙缸,还有那半袋炒面。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动作很轻。
贺朝柏站在门口看着她。
“饿了吗?”
齐幼棠摇头。
她不饿。
从早上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但一点都不饿。
胃里紧紧的,像被一只手攥着。
贺朝柏走进厨房。
齐幼棠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然后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
她抱着帆布包,呆呆地坐在院子里。
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光线一点点褪去。
邻居家的烟囱冒出白烟,风把烟味吹过来,呛得人想咳嗽。
齐幼棠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想哭。
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晚饭是一碗面条。
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还有一个煎蛋。
贺朝柏把碗放在桌上。
“吃吧。”
齐幼棠坐在桌边,盯着那碗面。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是硬的,没煮透,嚼起来硌牙。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贺朝柏坐在对面,抽烟。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他眯着眼睛看齐幼棠。
“明天开始,你就是军属了。”
“家属院的规矩,你得学。”
齐幼棠放下筷子。
“什么规矩?”
这是她今天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贺朝柏弹了弹烟灰。
“早上六点起床,去大院门口参加升旗。”
“每周二下午两点,去家属院会议室开会,学文件。”
“每个月十五号,去军区医院体检。”
“不许乱串门,不许打听部队的事,不许和外人说家里的情况。”
他顿了顿。
“还有,每天晚上八点前必须回家。”
“违反一次,扣你一个月的军属补贴。”
齐幼棠握紧筷子。
“我……我没答应嫁给你。”
贺朝柏笑了。
“你答不答应,都不重要。”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结婚证已经领了,户口也迁过来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贺朝柏的爱人,军分区的军属。”
“跑不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