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幼棠第一次在陌生的床上睡觉。
床板硬得硌骨头,枕头里塞的是荞麦皮,翻个身就哗啦哗啦响。
她侧躺着,盯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挂在树梢上,被枝丫切成碎块。
贺朝柏真的打地铺睡在地上。
被褥铺在床边,他背对着她,呼吸声很轻。
齐幼棠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
她也不敢动。
怕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把他吵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有狗叫,远远的,断断续续。
齐幼棠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要睡觉。
但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写一封匿名信,就要搭上一辈子?
为什么他不是直接处分她、开除她,而是娶她?
困住她?
齐幼棠把被子拉到下巴上,手指抠着被角的线头。
线头被她抠开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齐幼棠被一阵刺耳的哨声惊醒。
她猛地坐起来,脑子还是懵的。
贺朝柏已经起来了。
地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他穿着背心和裤衩站在院子里,正在做俯卧撑。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标准,节奏稳定。
齐幼棠裹着被子,趴在窗户边看。
晨光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
贺朝柏的背上都是汗,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滴在地上。
他做了一百个俯卧撑,然后起身,拿起搭在墙上的毛巾擦汗。
齐幼棠赶紧缩回去。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套上外套。
昨天的衣裳还没换,领口已经皱了。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
贺朝柏正在水龙头下冲凉。
水很凉,冲在身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齐幼棠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朝柏关了水,抓过毛巾擦脸。
“醒了?去洗漱。十分钟后出发。”
“去哪儿?”
“升旗。”
齐幼棠愣了愣,想起他昨晚说的规矩。
她转身进屋,从帆布包里翻出牙刷和牙缸。
厨房里有一个搪瓷脸盆,盆底有一块黑色的污渍,怎么刷都刷不掉。
齐幼棠挤了牙膏,对着镜子刷牙。
镜子是一块巴掌大的小圆镜,挂在墙上,边缘有锈迹。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色的阴影。
头发乱蓬蓬的,昨天扎的辫子已经散了一半。
齐幼棠吐掉嘴里的泡沫,用冷水漱口。
水太凉,牙齿都冻得发酸。
六点整,贺朝柏推开院门。
齐幼棠跟在他身后,走出院子。
家属院的人已经聚在大院门口了。
有二十来个人,大多是女的,抱着孩子,或者牵着小孩的手。
钟秀娥和江翠花也在。
看见齐幼棠,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打量。
钟秀娥率先开口:“哎呀,这就是贺参谋的新媳妇儿啊?”
齐幼棠点点头,没说话。
江翠花笑眯眯地凑过来:“姑娘叫什么名字啊?多大了?哪儿人?”
齐幼棠张了张嘴。
“齐……齐幼棠。二十。红星知青点的。”
“哟,知青啊。”江翠花啧啧两声,“怪不得呢,皮肤白得很。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钟秀娥接话:“贺参谋这婚结得也太突然了吧?昨儿还没听说呢,今儿人就领回来了。”
齐幼棠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贺朝柏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该升旗了。”
他这么一说,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大院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挂着国旗。
有个战士走过来,拉动绳索,国旗缓缓升起。
所有人立正,行注目礼。
齐幼棠也站直了,看着那面旗子在晨风中展开。
旗面很新,红得刺眼。
升旗结束,人群散开。
钟秀娥拉住齐幼棠的手。
“幼棠啊,一会儿吃完饭来我家坐坐呗。我教你怎么在家属院过日子。”
齐幼棠看向贺朝柏。
贺朝柏点头:“去吧。”
钟秀娥家在家属院的东边,是一间筒子楼,不到二十平米。
屋里塞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子,还有两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杂物。
墙上贴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
钟秀娥倒了一杯水给齐幼棠。
“坐,别客气。”
齐幼棠坐在床沿上,捧着杯子。
水是温的,杯子上有一道裂纹。
钟秀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笑着说:“你这丫头,命真好。”
齐幼棠愣了愣。
“啊?”
“嫁给贺参谋啊。”钟秀娥压低声音,“你知道贺参谋什么来头吗?”
齐幼棠摇头。
她只知道贺朝柏是副参谋长,其他的一概不知。
钟秀娥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燕京贺家,听说过没有?”
齐幼棠又摇头。
钟秀娥啧了一声:“贺参谋的爷爷是开国中将,父亲在总部任职。他自己也是从军校出来的高材生,二十八岁就当上少校,前途无量。”
齐幼棠握紧杯子。
钟秀娥继续说:“你嫁给他,以后就是享福了。你看他住的那房子,三间平房,带小院儿,全家属院就他一家是这配置。”
“还有啊,军属每个月有补贴,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再说了,跟着贺参谋,谁敢欺负你?”
齐幼棠低着头,没说话。
钟秀娥看她不吭声,话锋一转。
“不过啊,家属院的规矩多,你得慢慢适应。”
“比如说,不能乱说话。部队的事,听见了也得装没听见。”
“还有啊,不能和外人走太近。尤其是男的。”
“你现在是军属了,一举一动都代表贺参谋的脸面,懂吗?”
齐幼棠点头。
钟秀娥满意了,拍拍她的手。
“行了,你先回去吧。一会儿贺参谋该找你了。”
齐幼棠站起来,放下杯子。
“谢谢钟姐。”
她推开门,走出筒子楼。
外头的阳光已经很亮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齐幼棠觉得冷。
从里往外的冷。
回到家,贺朝柏已经出门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丝瓜藤,发出沙沙的声音。
齐幼棠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
“中午自己做饭。米在缸里,菜在柜子里。”
“晚上我七点回来。”
“别乱跑。”
齐幼棠把纸条攥在手里。
字迹很硬,和匿名信上的笔迹完全不同。
她把纸条叠起来,塞进口袋。
然后打开米缸。
缸里有小半缸米,米粒饱满,颗颗分明。
她舀了两碗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
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把青菜,还有半块腊肉。
腊肉切得很薄,肥瘦相间,用油纸包着。
齐幼棠切了几片,放进锅里炒。
油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她一边炒菜,一边想。
这就是她以后的生活了。
做饭、洗衣、等他回来。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下午两点,家属院的喇叭响了。
“各位军属同志请注意,现在开始召开本周学习会议,请准时到会议室参加。”
齐幼棠放下手里的针线。
她正在补一条裤子,裤腿上破了个洞,她找了块布补上去,针脚歪歪扭扭的。
会议室在家属院的中央,是一间平房,里面摆着十几把椅子。
齐幼棠走进去的时候,钟秀娥和江翠花已经坐在前排了。
看见她,两人招手。
“幼棠,坐这儿。”
齐幼棠坐下。
会议室里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军属。
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
大家坐好后,一个穿军装的女干部走进来。
她大概四十来岁,脸方方正正的,表情严肃。
“同志们,今天我们学习的内容是……”
女干部开始念文件。
齐幼棠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她想起那封匿名信。
那封捅了马蜂窝的信。
如果时间能倒流,她还会写那封信吗?
齐幼棠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会把字迹伪装得更好,不会留下任何破绽。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
散会后,钟秀娥拉着齐幼棠说话。
“幼棠啊,你和贺参谋是怎么认识的?”
齐幼棠愣了愣。
“就……就认识了。”
江翠花凑过来:“你俩谈了多久啊?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齐幼棠咬着嘴唇。
“没多久。”
钟秀娥和江翠花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意味深长。
“行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也不多问了。”钟秀娥拍拍齐幼棠的手,“好好过日子就行。”
齐幼棠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她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割在她心上。
晚上七点,贺朝柏准时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看见齐幼棠坐在院子里,正在择菜。
一盆豆角,她择得很慢,一根一根掐掉两头,再掰成小段。
贺朝柏走过去。
“今天怎么样?”
齐幼棠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还行。”
贺朝柏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一根豆角。
“钟秀娥和你说什么了?”
齐幼棠顿了顿。
“说……说让我好好过日子。”
贺朝柏笑了。
“她们肯定还问你,咱俩怎么认识的,谈了多久。”
齐幼棠没说话。
贺朝柏把豆角掰成两段,扔进盆里。
“以后有人问,你就说相亲认识的,谈了半年。”
“记住了?”
齐幼棠点头。
贺朝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晚饭做了吗?”
“做了。在锅里。”
贺朝柏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锅里是米饭和炒腊肉,米饭有点糊了,腊肉切得厚薄不一。
他盛了两碗饭,端到院子里。
“吃吧。”
齐幼棠放下手里的豆角,洗了手,接过碗。
两人坐在小板凳上,一人一碗,埋头吃饭。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贺朝柏吃得很快,三两下就扒完一碗。
他放下碗,点了根烟。
齐幼棠还在慢慢吃。
她吃得很少,半碗饭吃了十几分钟,最后还剩小半碗。
贺朝柏看着她。
“不好吃?”
齐幼棠摇头。
“吃不下。”
贺朝柏弹了弹烟灰。
“你写匿名信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齐幼棠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头看他。
贺朝柏盯着她的眼睛。
“我问你,想过吗?”
齐幼棠咬了咬嘴唇。
“没有。”
“现在呢?后悔吗?”
齐幼棠沉默了。
她想说后悔。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贺朝柏笑了。
“不后悔是吧?行。”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那就继续待着。”
“待到你后悔为止。”
